周易集解補釋·卷第十一

旅

《序卦》曰：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崔憬【朱誤“虞翻”。】曰：諺云“作者不居”，況窮大甚而能久處乎？故必獲罪去邦，羇旅於外矣。

釋曰　崔以人臣言，人君亦然。日中則昃，天命靡常，豐屋蔀家，則四海爲家者反爲羇旅矣。

䷷【艮下離上】旅。小亨，旅貞吉。

虞翻曰：賁初之四，否三之五，非乾坤往來也，與噬嗑之豐同義。“小”，謂柔，得貴位而順剛，麗乎大明，故“旅，小亨，旅貞吉”。再言“旅”者，謂四凶惡，進退无【朱作“無”。】恒，無所容處，故再言“旅”，惡而愍之。

補　《京氏傳》曰：仲尼旅人，國可知矣。

王肅曰：“旅”，軍旅也。【《釋文》。】

釋曰　“旅”，失所居而行於外也。據自賁來，則初之四失位，體離四惡人无所容，小人在上，泰將成否，乾寄坤家，有似覊旅。據自否來，則三之五以陰居陽，五之三失尊位，五陰承上陽，陽不在五而亢極在上，皆旅義。賁自泰來而旅從否，猶噬嗑否來而豐從泰，否泰相接也。虞意以自賁來爲主，謂《彖》雖云“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實與小畜、履、同人、大有、乾、坤往來之卦以一爻爲主者異，故云“非乾坤往來”。或曰，以豐注推之，虞似專據賁來，“非”字當在“否”上，謂非否三之五乾坤交也，若乾坤交，則非寄旅矣，義或然。“小”，謂五柔。五得中而順乎伏陽，象臣以中順之道事君，止於正而麗乾陽，陰與陽通，使陽出正位，泰不遽反否，而否亦可暫濟，故“小亨，旅貞吉”，此濟旅之道。再言“旅”者，亨雖小，旅亦可貞而吉矣。五已正成遯，則初、四易成家人，小人悔禍在此時也。若以否三之五言，則“旅貞吉”，謂小亨是旅之貞吉。文王朝聘於紂，彌縫其闕，孔子荅禮行誼，示兆足以行，是也。王肅云“軍旅”，葢因得其齊斧而云，舉一廢百，殊失卦義。

《彖》曰：旅小亨。

姚信曰：此本否卦。三、五交易，去其本體，故曰客旅。

荀爽曰：謂陰升居五與陽通者也。

釋曰　此以否三之五爲旅，與“小亨”一義，在旅而小亨也。虞則以賁初之四爲旅，“小亨”，謂五，小亨所以濟旅也。

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

蜀才曰：否三升五，“柔得中於外，上順於剛”。九五降三，降不失正，“止而麗乎明”，所以“小亨，旅貞吉”也。

釋曰　在“外”，旅象，“得中”，故能亨。蜀才以“剛”爲上九，君位不在五而在上，亢陽失正，亦旅義。虞意當以“剛”爲伏陽，張氏曰“謂五順乾剛”，是也。艮爲“止”，離爲“麗”、爲“明”，三陽正，得所止之象，上體離，故“麗乎明”。五爲全卦之主，止而麗明，皆五之德。人臣以中順之道事君，止得其正而麗乎君心之明，因其所明而通之使正，則五伏陽發，旅可漸濟，是以“小亨，旅貞吉”也。虞以“明”爲大明，謂離麗乾五，天之明以日顯，山澤通氣，地氣麗乎日以升乎天，其義一也。天日同明，皆君象。若以凡在旅者言，柔而得中，内含剛德，進退以義，因不失親，雖道未大行，得正而吉矣。

旅之時義大矣哉。

虞翻曰：以離日麗天，縣象著明莫大日月，故義大也。

王弼曰：“旅”者，物失其所居之時也。物失所居，則咸願有附，豈非智者有爲之時，故曰“旅之時義大矣哉”。

釋曰　離日麗天，君德明之象。柔麗大明，所以息陽行乾元，使泰不反否，否可漸濟也，故義大。王弼謂“智者有爲之時”，與上交語意不協，且功利之見，非聖人所謂義。

《象》曰：山上有火，旅。

侯果曰：火在山上，勢非長久，旅之象也。

釋曰　山上有火，野燒逐草而行，勢不久畱，故爲旅。

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虞翻曰：“君子”，謂三。離爲“明”，艮爲“慎”，兑爲“刑”，坎爲“獄”。賁初之四，獄象不見，故“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與豐“折獄”同義者也。

釋曰　三體艮爲賢人，故稱“君子”。火焚殺物，用刑之義，離明艮止，故“明慎用刑”。在旅不久，故“不留獄”。既明且慎而無怠緩，斷決以時，開釋無辜，小大之獄，察必以情，亦亨旅之要道也。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

陸績曰：“瑣瑣”，小也，艮爲小石，故曰“旅瑣瑣”也。履非其正，應離之始，離爲火，艮爲山，以應火，災焚自取也，故曰：“斯其所取災”也。

補　鄭康成曰：“瑣瑣”，猶小小也。【王有“也”字。此句又見《釋文》，云：瑣瑣，小小也。】爻互體艮，艮小石，小小之象。三爲聘客，初與二其介也，介當以篤實之人爲之，而用小人瑣瑣然。客主人爲言，不能辭曰非禮，不能對曰非禮，每者不能以禮行之，則其所以得罪。【《儀禮·聘禮記》疏。】

馬融曰：“瑣瑣”，疲弊貌。

王肅曰：“瑣瑣”，細小貌。

“瑣”，本又作“璅”。【並《釋文》。】

釋曰　“以應火”，“以”下似脱“山”字。初失所止而應於離四，志意窮促，不達義命之正，失正附勢，猶山草爲焚燒之資，取災必矣。鄭以聘禮言，不達禮而出辭妄應，身得罪而國辱，其災大矣。旅有文王朝聘於紂之義，故著聘象。“瑣”“璅”字義各别，作“璅”者音近叚借，後人或合爲一字，故陸氏以爲非。

《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

虞翻曰：“瑣瑣”，最蔽之貌也。失位遠應，之正介坎，坎爲災眚，艮手爲取，謂三動應坎，坎爲“志”，坤稱“窮”，【朱誤“災”。】故曰“志窮災也”。

釋曰　張氏曰：“‘最蔽’，葢猥雜也。艮爲居，巽爲伏，爲草莽，伏居草下，故‘最蔽’也”。案：初之四則介三坎，若三動而應四，則四體坎艮。坎爲災，艮手爲取，初志在四而四不與同志，初體坤窮，取坎災，以旅在下，而煩襍瑣瑣然交於小人以求正，災必及矣。明初當靜以待時，義與鄭、陸異，李意葢以陸爲正。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僮僕，貞。

《九家易》曰：“即”，就，“次”，舍，“資”，財也。以陰居二，即就其舍，故“旅即次”。【朱無此四字。】承陽有實，故“懷其資”。【此下朱有“故曰旅即次懷其資也”九字。】初者卑賤，二得履之，故“得僮僕”。處和得位，【此下朱衍“故”字。】正居是，故曰“得僮僕，貞”矣。

補　“懷其資”，本或作“懷其資斧”，非。【《釋文》。】

“僮”，亦作“童”。

釋曰　艮爲舍，二正位在艮中，故“即次”。陰得陽乃實，二承三，五正得應，巽爲藏，故“懷其資”。二履初，初應四則爲瑣瑣取災，承二則居下之道，二正位承三應五，則初、四亦易而貞矣。“僮”，叚借字，“童”，正字。“斧”，衍字。

《象》曰：得僮僕貞，終无尤也。

虞翻曰：艮爲“僮僕”，得正承三，故“得僮僕貞而終无尤也”。案：六二履正體艮，艮爲閽寺，“僮僕貞”之象也。

釋曰　二執三則初在艮，二居正履之，故“得僮僕貞”。“僮僕”，虞意亦當謂初，張云謂三，似失之，李意葢謂僮僕之象即在二。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僮僕，貞厲。

虞翻曰：離爲火，艮爲“僮僕”，三動艮壞，故“焚其次”。坤爲“喪”，三動艮滅入坤，故“喪其僮僕”。動而失正，故“貞厲”矣。

釋曰　泰將反否，陽如寄旅，三不可動，動則艮壞應離，故“焚其次”。艮滅入坤，故“喪其僮僕”。當正於危，以待五正而初、四易，故“貞厲”，此虞義也。愚謂否五之三，失尊位，動輒得凶，故著此戒，雖貞猶厲。三多凶，剛而不中，又在旅，用作必凶，用靜猶可。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

虞翻曰：三動體剥，故傷也。

釋曰　“以”，已也，言甚傷。

以旅與下，其義喪也。

虞翻曰：三變成坤，坤爲“下”、爲“喪”，故“其義喪也”。

釋曰　虞意以旅而動，亡失其陽，就下入坤，其義喪也。愚謂此與以旅在上對，陽不在五而在三，失尊位，以旅與下處，其義固至於喪也，是以雖貞猶厲。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

虞翻曰：巽爲“處”，四焚棄惡人，失位遠應，故“旅于處”，言无【朱作“無”。】所從也。離爲“資斧”，故“得其資斧”。三動，四坎爲“心”，其位未至，【周作“正”。】故“我心不快”也。

補　“資”，眾家及《子夏傳》並作“齊”。

張軌曰：“齊斧”，葢黄鉞斧也。

張晏曰：“齊”，整齊也。

應劭曰：“齊”，利也。

虞喜《志林》曰：“齊”，當作“齋”，齋戒入廟而受斧。【並《釋文》。】

釋曰　虞以四失位，應又遠，體離四惡人无所容，若寄處人家者然，故“旅于處”。四本賁初，今失位，窮大失居，迷失所止，故《象》曰“未得位也”。注“无所從”，“從”疑當爲“容”。“得其資斧”，虞本葢作“齊斧”，“資”、“齊”聲通字借，故李從今本。“齊斧”，葢黄鉞之屬，喻兵權。四近君貴盛擅權，故“得其資斧”。三動，四體坎心，今三不變，位未至，故四之心不快，小人必消君子而後快也。張氏則以“得其資斧”屬三，三體巽爲齊，與離連，以齊斧斷斬惡人，今四未變，故心不快，取虞義而變通之。若以荀義推之，則離四雖惡人，不必所在皆惡。四本否四“疇離祉”者，今五失位，故“旅于處”，言君子在亂世，孤危甚也。得資斧而心不快，葢文王爲西伯專征伐而被讒言之象，君子不以苟得權位爲快，而以宏濟艱難爲快。五正四易初，則上亦變，體坎心快矣。

《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王弼曰：斧所以斫除荆棘，【盧、周作“𣗥”。】以安其舍者也。雖處上體之下，不先於物，然而不得其位，不獲平坦之地者也。客子所處不得其次，而得其資斧之地，故其“心不快”。　案：九四失位而居艮上，艮爲山，山非平坦之地也。四體兑巽，巽爲木，兑爲金，木貫於金，即資斧斫除荆棘之象者也。

釋曰　此説“資斧”據凡在旅者言，與古義異。

六五：射【朱作“䠶”，注同。】雉一矢亡，

虞翻曰：三變坎爲弓，離爲“矢”，故“射雉”。五動體乾，【朱、盧作“變乾體”。】矢動雉飛，雉象不見，故“一矢亡”矣。

釋曰　張云：“四惡人未去，故‘射雉一矢亡’。”愚謂伏陽發而猶象一矢亡者，旅與晉“矢得勿恤”異，言文明之德未遽孚也。然五動二應，上下交孚必由是，故“終以譽命”。

終以譽命。

虞翻曰：“譽”，謂二，巽爲“命”，五終變成乾，則二來應己，故“終以譽命”也。【盧、周無“也”字。】

釋曰　五正二應，則二執三，初、四易，而既濟將成，上有慶譽而下被錫命，旅亨貞而有親矣。此順剛麗明之成，故曰“上逮也”。或曰，“譽命”，謂令聞著而天命永，下親附上，泰不反否也，虞義當如此。

《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

虞翻曰：“逮”，及也，謂二上及也。

干寶曰：【此下朱衍“逮”字。】離爲“雉”、爲“矢”，巽爲木，爲進退，艮爲手，兑爲決。有木在手，進退其體，矢決於【朱作“于”。】外，“射”之象也。一陰升乾，故曰“一矢”。履非其位，下又无【朱作“無”。】應，雖復射雉，終亦失之，故曰“一矢亡也”。“一矢亡”者，喻有損而小也，此託【朱、盧作“記”。】禄父爲王者後，雖小叛擾，終逮安周室，故曰“終以譽命”矣。

釋曰　干以“一矢亡”爲五失位无應，則“終以譽命”，謂五正二應，有慶譽固天命也。“終亦失之”，“終”當爲“始”，始雖亡矢失雉，而終得譽命，喻武庚雖小叛亂，終逮安周室。張云：“訓‘逮’爲‘安’，‘上逮’，謂上安也。”此以武庚爲旅，舉一事擬之耳，爻義當以前説爲正。“逮”有安和之義，見《禮記·孔子閒居》注。或曰，干亦訓“逮”爲“及”，謂雖有武庚之亂，終及安周室。“上逮”，謂五正上位，始雖失而終及之，《書》曰“王及天基命定命”。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

虞翻曰：離爲“鳥”、爲火，巽爲木、爲高，四失位，變震爲“筐”，“巢”之象也。今巢象不見，故“鳥焚其巢”。震爲“笑”，震在前，故“先笑”。應在巽，巽爲“號咷”，巽象在後，故“後號咷”。

釋曰　四變體震即賁時，旅自賁來，故震在先。今成旅，故巽在後。

喪牛于易，凶。【《釋文》：易，以豉反。】

虞翻曰：謂三動時坤爲“牛”，五動成乾，乾爲“易”，上失三，五動應二，故“喪牛于易”。失位无應，故“凶也”。五動成遯，六二“執之用黄牛之革”，則旅家所喪牛也。

補　漢成帝報許皇后詔曰：五月庚子，鳥焚其巢太山之域，《易》曰“鳥焚其巢，旅人先咲【古“笑”字。】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言王者處民上，如鳥之處巢也。不顧恤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鳥之自焚也。雖先快意説咲，後必號咷而無及也。百姓喪其君，若牛亡其毛也，故稱“凶”。【《漢書·外戚傳》。】

阮籍《通易論》曰：同人先號，思其終也。旅上之笑，樂其窮也。是以失㓝者嚴而不檢，喪德者高而不尊。

“易”，王肅音亦。【《釋文》。】

釋曰　上應在三，三變坤爲牛，今不變，上无應，故“喪牛”。五動成遯，乾爲易，五應二，二執三用黄牛之革，是旅上喪牛而遯五得之，二賴其用以固三濟遯。牛有中順之德，五得之以佼易，陽從中出而獲應，上失之以輕易，孤獨將亡而莫與，如五則譽命而如上則凶。《漢書》云“若牛亡其毛”，言人心離叛，輕去其君之甚也。王肅音亦，言天命人心變易也。肅不知變，此讀或舊音而肅襲之。姚氏曰：“‘牛’，謂五，離得坤中氣，所畜牝牛也。五發成乾，牛爲乾所得，故‘喪牛于易’。坎一體俱發，終必及上，故‘凶’。《象》曰‘終莫之聞’，言其不以五失位見奪爲戒而急化之正，則凶必及之。”案：姚説亦善。

《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

虞翻曰：離火焚巢，故“其義焚也”。

補　馬融曰：“義”，宜也。

“其義”，一本作“宜其”。【並《釋文》。】

釋曰　亢極失道。宜其致焚。

喪牛于易，【盧、周作“之凶”。】終莫之聞也。

虞翻曰：坎耳入兑，故“終莫之聞”。

侯果曰：離爲鳥、爲火，巽爲木、爲風，鳥居木上，“巢”之象也。旅而贍資，物之所惡也。喪牛甚易，求之也難。雖有智者，莫之吉也。

補　“于易”，一本作“之凶”。【《釋文》。】

釋曰　上號咷於三，三不應，故“莫之聞”。姚氏則謂終莫聞其過，故喪。侯據凡在旅者言，“智”，疑當爲“知”，“吉”，疑當爲“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