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集解補釋·卷第十一

歸妹

《序卦》曰：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

崔憬曰：“鴻漸于磐，飲食衎衎”，言六二【朱、盧無“二”字。】比三，女漸歸夫之象也，故云“進必有所【朱誤“歸”。】歸”也。

釋曰　漸四進得位承五象女歸吉，凡進者必有所止，如女之歸於夫家，故歸妹次漸。崔以歸妹三乘二反例之，故云漸二比三。

䷵【兑下震上】歸妹。

虞翻曰：“歸”，嫁也。兑爲妹，泰三之四，坎月離日，俱歸妹象。陰陽之義配日月，則天地交而萬物通，故以嫁娶也。

釋曰　張氏謂卦具三象：泰三之四乾坤交，一也；坎月離日，夫婦之義，二也；震兄嫁兑妹，三也。

征凶，

虞翻曰：謂四也。震爲“征”，三之四不當位，故“征凶”也。

无攸利。

虞翻曰：謂三也。四之三失正无應，以柔乘剛，故“无攸利”也。

釋曰　張氏曰：“天地交宜亨，否之始，故戒之。”案：歸妹於消息陽道已衰，泰將反否，三、四失位柔乘剛，消道也。《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妃匹之際，生民之本，王化之基，一或不慎，亡國敗家相隨屬矣，故因爻象託深戒。歸妹非凶，歸而妄行失婦順則凶无攸利。上六“无攸利”，爲三發也。三未當，四有待而行，明當易位各正。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

虞翻曰：乾天坤地，三之四天地交，以離日坎月戰陰陽，陰陽之義配日月，則萬物興，故“天地之大義”。乾主壬，坤主癸，日月會北，震爲玄黄，天地之雜，震東兑西，離南坎北。六十四卦，此象最備四時正卦，故“天地之大義也”。

釋曰　天地以離坎戰陰陽而萬物出震，日月會於壬癸而震陽出庚。其象也，萬物出乎震，見乎兑，泰三之四，乾坤一交而備坎離震兑四象，六十四卦惟此爲然。昏禮爲人倫王道之本，葢取諸此，故爲“天地之大義”。

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

虞翻曰：乾三之坤四，震爲“興”。天地以離坎交陰陽，故“天地不交則萬物不興”矣。

王肅曰：男女交而後人民蕃，天地交然後萬物興，故歸妹以及天地交之義也。

歸妹，人之終始也。

虞翻曰：人始生乾而終於坤，故“人之終始”。《雜卦》曰“歸妹女之終”，謂陰終坤癸，則乾始震庚也。

干寶曰：“歸妹”者，衰落之女也。父既没矣，兄主其禮，子續父業，人道所以相終始也。

釋曰　姚氏曰：“女終於嫁，從一而終。歸妹，女之終也，夫婦人倫之始。《郊特牲》曰：‘天地合而後萬物興焉’，夫昏禮，萬世之始也。”案：女無父而兄嫁妹，子續父業，亦人道終始之事。

説以動，所歸妹也。

虞翻曰：“説”，兑，“動”，震也。謂震嫁兑，所歸必妹也。

補　“所歸妹也”，本或作“所以歸妹”。【《釋文》。】

釋曰　父道尊嚴，兄則尚親，思念父母，篤友同氣，相攸得宜，論教有素，殷勤告戒而後行之，卦象“説以動”，是所歸必妹也。

征凶，位不當也。

崔憬曰：中四爻皆失位，以象歸妹非正嫡，故“征凶”也。

釋曰　“征凶无攸利”，因三、四失位乘剛而設戒耳。崔説沿王弼之誤，李氏取備一説，要非經旨。

无攸利，柔乘剛也。

王肅曰：以征【朱誤“正”。】則有不正之凶，以處則有乘剛之進【一本改作“逆”，是。】也，故“无所利”矣。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

干寶曰：雷薄於【朱作“于”。】澤，八月九月將藏之時也。君子象之，故不敢恃當今之虞【同“娛”。】而慮將來禍也。

補　劉向曰：雷以二月出，其卦曰豫，言萬物隨雷出地皆逸豫也。以八月入，其卦曰歸妹”，言雷復歸入地，則孕毓根核，保藏蟄蟲，避盛陰之害。【《漢書·五行志》。】

釋曰　張氏曰：“陽功既成，雷歸於澤，退保蟄蟲。雷出奮陽，雷入成陰，故曰歸妹。”

君子以永終知敝。【《釋文》作“弊”。】

虞翻曰：“君子”，謂乾也。坤爲“永終”、爲“敝”，乾爲“知”。三之四爲“永終”，四之三兑爲毁折，故“以永終知敝”。

崔憬曰：歸妹人之始終也，始則征凶，終則无攸利，故君子以“永終知敝”爲戒者也。

釋曰　泰三之四，以乾交坤，使陰歸陽，坤以大終，震所由出，故以“永終”。“永終”，猶言保終續終，乾元不亡也。四之三，坤來成兑毁折爲敝，由乾三易坤四，故“知敝”。“知敝”則能救敝，泰可長保也。澤上有雷，陽有出入而无絶息，“永終”之義。雷未藏而知其將收，天地盈虚，與時消息，“知敝”之義。歸妹女之終，終之實難而敝甚易，卦所以戒“征凶无攸利”也。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盧、周作“而”，下同。】履，征吉。

虞翻曰：震爲兄，故嫁妹，謂三也。初在三下，動而應四，故稱“娣”。“履”，禮也。初九應變成坎，【朱誤“二”。】坎爲曳，故“跛而履”。應在震爲“征”，初爲“娣”，變爲陰，故“征吉”也。

補　虞翻曰：“九女”者，貴其男女繼嗣，宗享不絶也。【《口訣義》。】“能”，虞注述經作“而”。

釋曰　三爲兑之主，震四嫁三妹，初與三同體兑而在其下，“娣”象。動而應四，歸妹而以娣從，兄實主之。所以必有娣者，絶嫉妒，廣繼嗣，以恒夫婦之道。初得正，故著此義。既爲娣則當變爲陰，應四以承二。“跛能履”，初震爻爲足，變體坎爲曳稱跛，本震爻得正，故“能履”，言處妾媵之位而能盡禮。初變承二，有陰承陽賤承貴之義，從嫡以事君子也。“征”，行也，初應四，震兄行之則行，娣從嫡事君子，以禮義相承，則家道正，故行而吉。史氏引虞注逸文在卦下，今以爲宜在此。“九女”，諸侯禮也，嫡夫人及左右媵各有姪娣，凡九人。

《象》曰：歸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虞翻曰：陽得正，故“以恒”。恒動初承二，故“吉相承也”。

釋曰　“恒動初承二”，“恒”字葢衍文。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

虞翻曰：“視”，應五也。震上兑下，離目不正，故“眇而【朱作“能”。】視”。“幽人”，謂二，【“二”下朱衍“之”字。】初動二在坎中，故稱“幽人”。變得正，震喜兑説，故“利幽人之貞”，與履二同義也。

釋曰　“眇能視”，二雖失位離象不正，而得中承三應五，説而體明，未變陰道靜正之常，由其未變常，故“利幽人之貞”。“幽人”，幽閒之人，二伏陰發，五來易位，皆幽人之貞也。二“眇能視”，亦三之娣，初動二體坎升五，五降二，則象夫婦，坎離正位，非復眇跛矣。《易》取象非一，義相引伸也。虞以“幽人”爲幽繫之人，則與歸妹别一義。二“眇能視”，有用晦而明之象，故“利幽人之貞”。二升五，則自幽向明矣。虞初九注及履卦注述經“能”皆作“而”，此注當同，古“能”、“而”字通。

《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

虞翻曰：“常”，恒也。乘初未之五，故“未變常也”。

釋曰　虞葢以變常爲變正，張氏曰：“初變二成坎，故‘幽人’，之五正位則爲常。今謂‘未變’常猶未失常，與需同義。”二雖以陽居陰，未失陰道靜正之常，由其未變常，故“利幽人之貞”也。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

虞翻曰：“須”，需也，初至五體需象，故“歸妹以須”。“娣”，謂初也，震爲“反”，反馬，“歸”也。三失位，四反得正，兑進在四，見初進之，初在兑後，故“反歸以娣”。

補　鄭康成曰：“須”，有【《周禮疏》無“有”字。】才智之稱。【句又見《釋文》。】天文有須女，屈原之姊，【宋本《詩疏》作“姊”，今本多誤。】名女須。【《詩·桑扈》正義。】【《周禮·天官·序官》疏。】

“須”，荀、陸績作“嬬”，陸云：“嬬”，妾也。【《釋文》。】

陸希聲曰：在天文，織女爲貴，須女爲賤。【《撮要》。】

釋曰　三，所歸之主，自泰四來，位未當，須四反三，三反四，二、五升降，坎離爻各當，夫婦道乃正，故“歸妹以須”。四之三象震兄送女，送女不下堂，禮不參。四已之三，不可復象震兄，震爲馬。禮大夫以上嫁女，自以車送之，皆留車反馬。婦入三月祭行，婦道成，乃行反馬禮，故以四之三象女家之馬，三之四反之，是謂“反歸”。虞云“反馬歸也”，或當爲“反歸，反馬也”。反馬後乃進其娣見於君子，故“反歸以娣”。三、四既反，二、五正，初亦正應四，從四承五，是其象，此虞義也。鄭義葢讀“須”爲“嬃”，姚氏曰：“《説文》賈侍中説‘楚人謂姊爲嬃’，‘須’葢‘嬃’之假借，又通‘胥’。互離中女，兑之姊，兑少女，離之妹，女子自爲姊妹，故歸妹得以姊也。‘歸妹以須’，嫡也，謂三；【原作“二”，今易。】‘反歸以娣’，媵也，謂初。”案：“歸妹以須”，始嫁時也，憂不當君子，未敢自安，三失位，《象》曰“未當也”。“反歸以娣”，則三月祭行成婦之後，坎離各正矣。荀、陸“須”作“嬬”，荀意或以“嬬”爲“須”之借，陸訓“妾”，則謂歸妹以妾偕行，反歸乃以娣承事君子。“娣”，妾之貴者也，天文須女，鄭引以證“須”爲女之稱，陸則引以證“賤”義，當以鄭、虞義爲正。

《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盧、周“未”上有“位”字。】

虞翻曰：三未變之陽，故“位未當”。

釋曰　張氏曰：“須四反正位”。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釋文》：遲，雉夷反，一音直冀反。】

虞翻曰：“愆”，過也，謂二變。三動之正，體大過象，坎月離日爲“期”，三變日月不見，故“愆期”。坎爲曳，震爲行，行曳，故“遲”也。“歸”，謂反三，震春兑秋，坎冬離夏，四時體正，故“歸有時”也。【此以女歸待男行言。】

補　馬融曰：“愆”，過也。

陸績曰：“遲”，待也。【並《釋文》。】

許氏《五經異義》曰：姪娣年十五以上能共事君子，可以往，二十而御，《易》曰“歸妹愆期，遲歸有時”。【《穀梁·隱七年》集解。此以媵待年言。】

釋曰　四體震則象兄，互坎當下三則象夫。今坎在離上，男未下女，爻失位，日月象不正，故“歸妹愆期”。六禮不備，貞女不行，待四降三，三乃從之而易，二升五降，日月相望，四時象正，故“遲歸有時”。虞取大過象者，二、三不待四而動，則非其時，是“愆期”，故三必待四而“遲歸”也。云“歸謂反三”者，當連下讀，謂四反三則四時由此正而歸有時。張氏則曰：“在兑爲嫁，在震爲反”，然則歸兼四反三、三從之而易言。許君以“愆期”爲“待年”，謂四失位，坎離不正，初无應也。三、四易，二、五正，初乃得應四，故“遲歸有時”。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虞翻曰：待男行矣。

補　“待”，一本作“時”。【《釋文》。】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虞翻曰：三、四已正，震爲“帝”，坤爲“乙”，故曰“帝乙”。泰乾爲“良”、爲“君”，乾在下爲小君，則妹也。“袂”，【朱誤“被”。】口，袂【當爲“衣”。】之飾也。兑爲口，乾爲衣，故稱“袂”，謂三失位无應。“娣袂”，謂二得中應五，三動成乾爲“良”，故“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故《象》曰“以貴行也”矣。

補　孔子曰：歸妹，八月卦也，陽氣歸下，陰氣方盛，故以見湯妹之嫁。以天子貴妹而能自卑，順從變節而欲承陽者，以執湯之戒。

釋曰　五陰居尊，與震同體，帝妹之位，下應二，下嫁之象。卦本以三爲妹，二在其下則娣也。五爲小君，失位，降居二娣處乃得位，故云“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言不如處二之爲安也。乾爲衣，兑爲口，稱“袂”。五體震與乾兑連，“君袂”象也。二體乾兑，“娣袂”象也。三動，二在乾中，故“良”。服以表位，禮：王女下嫁，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娣則降矣。五能自卑，欲降而承陽。二在兑象娣，在乾中體坎則象夫。卦无夫象，故因娣託義。明五欲居二，使二陽上升，夫婦道正，由其成乾爲良，則陽在乾中當升也。虞氏以乾爲君，三爲震妹，居泰乾三之位，在下乾爲小君，失位无應，不如二得中應五之善。葢三在乾，其象也，五居尊，其位也。虞義似亦謂小君當居二位娣處，使陽升五而應之。五妹即三，就三象以明五之當降，然義稍迂曲。

月幾望，吉。【《釋文》：幾，音機，又音祈。】

虞翻曰：“幾”，其也。坎月離日，兑西震東，日月象對，故曰“幾望”。二之五，四復三，得正，故“吉”也，與小畜、中孚“月幾望”同義也。

補　“幾”，荀作“既”。【《釋文》。】

釋曰　“幾”，近也。五欲降，二欲升，三、四坎離爻正，故“幾望”，成既濟，故“吉”。張氏曰：“此以三、四得正，三居兑四居震【泰三四。】爲‘幾望’，非以五坎二离爲‘望’，故與小畜、中孚同義。”荀作“既”者，據既濟已定言。

《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

虞翻曰：三、四復正，乾爲良。

釋曰　此述經文，當作一句讀。“也”者，起下之辭。

其位在中，以貴行也。

虞翻曰：三、四復，二之五成既濟，五貴，故“以貴行也”。

釋曰　娣位二。凡陽在二者當升五，陽貴陰賤，二在中位，當以陽行正上中象夫，而五降二當娣處，故云“不如其娣之袂良也”。或曰：“其位”，謂五，五有中德，欲以陽上升而己降居二，故謂“不如其娣之袂良”。

上六：女承筐无實，

虞翻曰：“女”，謂應三兑也。自下受上稱“承”，震爲“筐”，以陰應陰，三、四復位，坤【朱誤“坎”。】爲虚，故“无實”，《象》曰“承虚筐也”。

補　“筐”，鄭作“匡”。【《釋文》。此依盧校，他本或“筐”“匡”互易。】曰：宗廟之禮，主婦奉筐【當爲“匡”。】米【《儀禮·特牲饋食禮》疏。】《士昏禮》云：“婦入三月而後祭行。”【《詩·葛屨》正義。】

釋曰　上在卦終，與三正應，故三失位乘剛之咎於上著之。三无應，三、四復正，象女嫁將祭行成婦。二、五不正，坤虚失實，故“承筐无實”，謂失婦順，无以奉宗廟粢盛也。“匡”，正字，“筐”，或體字。

士刲羊无血，无攸利。【《釋文》：刲，苦圭反，一音工惠反。】

虞翻曰：“刲”，㓨也，震爲“士”，兑爲“羊”，離爲刀，故“士刲羊”。三、四復位成泰，坎象不見，故“无血”。三柔承剛，故“无攸利”也。

補　馬融曰：“刲”，刺也。【《釋文》。】

《春秋傳》曰：“士刲羊”，亦無衁也，“女承筐”，亦無貺也。

釋曰　女已嫁，故以震象士，坎爲血，二不之五，坎象不見，故“无血”。祭必夫婦親之，失婦順，不得行祭禰成婦之禮，故雖卦羊而无血，謂不得以血膋薦也。“刲”，㓨也，“㓨”亦“刺”字。“三柔承剛”，“承”當爲“乘”，由三乘剛，故不成既濟而无實无血，是无所利也。《春秋傳》引爻辭變其文，“衁”，血也，“貺”，賜也，無賜與之者，故“无實”。

《象》曰：上六无實，承虚筐也。

虞翻曰：泰坤爲虚，故“承虚筐也”。

釋曰　張氏曰：“二之五則坤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