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校注·卷七　外篇重而異者第七

景公臺成盆成适願合葬其母晏子諫而許第十一

景公宿于路寢之宫，夜分，聞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問于晏子曰：「寡人夜者【盧云：「『夜』字衍。『者』乃『昔』之譌。」王云：「盧説非也。古謂夜爲昔，故或曰昔者，或曰夜者。雜下篇曰『夜者公瞢與二日鬭』，本篇第三章曰『夜者寡人瞢見彗星』，與此『夜者』而三矣。然則『夜』非衍字，『者』亦非『昔』之譌也。」】聞西方有男子哭者，聲甚哀，氣甚悲，是奚爲者也？【「邪」同。】寡人哀之。」晏子對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孫云：「孔叢作『盈成匡』，形相近，未知孰誤。」盧校作「盆成造」，云：「『适』譌，據禮記檀弓上正義引改。」純一案：盧説是。孟子盡心下有盆成括，寫者習聞之，遂以其所知改其所不知也。標題又因正文改。孔叢見詰墨篇，其書不足據。】父之孝子，兄之順弟也。【孫云：「孔叢作『弟弟』。」】又嘗爲孔子門人。【孫云：「孔叢作『其父尚爲孔子門人』。」純一案：「尚」爲「嘗」之誤，「其父」二字衍。觀彼下文云「門人且以爲貴，則其師亦不賤矣」，是以造爲孔子門人，非以其父爲孔子門人，明矣。】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孫云：「言未附葬于其父。」】家貧，身老，子𡥶，【盧云：「𡥶，小弱也，疑與『孺』同。玉篇音矩，孤也。」洪云：「『𡥶』即『孺』字之俗。莊子大宗師篇『而色若𡦗子』，釋文：『𡦗，弱子也。』𡥶、𡦗字形相近。」】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公曰：「子爲寡人弔之，因問其偏祔何所在。」【「偏祔」從元刻。繹史同。孫本作「偏柎」。盧云：「『偏』爲偏親，『柎』即上文所云『柎柩』。公因其有恐不能合祔之語，故使問其偏親之柩何所在，語意自明。上文『柎柩』，不當改作『祔柩』，『柎』即『楄柎』。若以應祔葬之柩而言『祔柩』，恐非辭。下文『偏之所在』，亦當作『偏柎之所在』。」純一案：盧説「偏親」，是。「祔」作「柎」，非。祔謂合葬也。禮記檀弓下「衛人之祔也離之，魯人之祔也合之」注。「偏祔」對「合祔」言，本文重在合祔。上云「祔柩未葬」，言未祔之新柩亟須合祔，故問已葬之偏祔何在。下云「偏祔寄于路寢」，故恐不能合祔而悲。不應改「祔」爲「柎」，致失合祔之本恉。孫本兩「柎」字並誤，當從元刻改。】晏子奉命往弔，而問偏祔之所在。【「祔」字舊脱，據上下文補。】盆成适再拜稽首而不起，曰：「偏祔寄于路寢，得爲地下之臣，擁札摻筆，【孫云：「説文：『札，牒也。』『摻』即『操』字異文。」】給事宫殿中右陛之下，【以上十九字無謂，當删。此處當有「祔柩」二字。】願以某日送，未得君之意也。窮困無以圖之，布唇枯舌，焦心熱中。今君不辱而臨之，願君圖之。」晏子曰：「然。此人之甚重者也，而恐君不許也。」盆成适蹷然【孫云：「説文：『蹷，跳也。』跳，躍也。」】曰：「凡在君耳。【凡，皆也。】且臣聞之，越王好勇，其民輕死。【墨子兼愛下篇：「昔者越王句踐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智爲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進之，其士偃前列伏水火而死者不可勝數也。」】楚靈王好細腰，【孫云：「『腰』當爲『要』，俗加肉。」】其朝多餓死人。【「人」上當有「之」字。墨子兼愛下篇：「昔荆靈王好小要，荆國之士飯不踰乎一𠤳，據而後興，扶垣而後行。」故此云「多餓死之人」。】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願得以爲臣。孝己愛其親，故天下皆願得以爲子。【舊脱中二句，文不成義。王云：「此文原有四句。秦策云：『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爲臣。孝己愛其親，天下皆欲以爲子。』文義正與此同。下文『今爲人子臣』云云，正承上四句言之。」純一：今據補。】今爲人子而離散其親戚，【舊「人子」下衍「臣」字，從俞校删。俞云：「親戚，謂父母也。」】孝乎哉，足以爲臣乎？【本書文尚駢麗，上文子胥、孝己，忠、孝，既對舉矣。此文則以忠孝一也，折重人子當孝，今不得合葬其親戚，不孝甚矣，故云「孝乎哉，足以爲臣乎」，文又以相錯見義。】若此而得祔，是生臣而安死母也。【是使臣得不死，而死母得安也。】若此而不得，則臣請輓尸車而寄之于國門外宇溜之下，【孫云：「『輓』，説文：『引車也。』『溜』，説文：『霤，屋水流也。』『溜』通。」】身不敢飲食，擁轅執輅，【轅，駕車之木，施于輿底軸上，左右各一，外出向前者。古大車皆用轅。釋名釋車云：「轅，援也，車之大援也。」輅，轅縛，所以屬引。儀禮既夕「當前輅」注。】木乾鳥栖，【孫云：「『栖』，説文：『西，鳥在巢上。』『西，或從木、妻。』此作『栖』，後人俗字。」純一案：此喻如鳥栖木，任其乾枯而不移。】袒肉曓骸，以望君愍之。【愍，憐恤也。】賤臣雖愚，竊意明君哀而不忍也。」晏子入，復乎公。公忿然作色而怒曰：「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晏子對曰：「嬰聞之，忠不避危，【忠君者不避危難。】愛無惡言。【愛君者無惡言。】且嬰固以難之矣。【以，同已。言嬰固已恐君之不許矣。】今君營處爲游觀，【「處」字疑衍。】既奪人有，【既奪人之墓地。】又禁其葬，【又不許合祔。】非仁也。肆心傲聽，【恣肆倨傲，不聽正諫。】不恤民憂，非義也。若何勿聽？」【如何不聽嬰言。】因道盆成适之辭。公喟然太息曰：「悲乎哉，子勿復言。」迺使男子袒免，【袒免以表哀意。露左臂曰袒，去冠括髮曰免。】女子髽者，【「髽」，舊作「髮笄」。盧云：「『髮』疑『髽』。」純一案：盧説是。男子袒免，女子當髽。髽本作𩮢，説文云：「喪結。禮，女子髽哀，弔則不髽。魯臧武仲與齊戰于狐鮐，魯人迎喪者始髽。」今本「髽」譌「髮」，後人又以意加「笄」字，遂失迎喪之旨。今從盧校，改「髮」爲「髽」，删「笄」字。】以百數，爲開凶門，【凶門，今喪家結絹爲旒，表之門外者是。沿古俗也。】以迎盆成适。适脱衰絰，【不敢以喪服見君。】冠條纓，【孫云：「『條』當爲『絛』，説文：『扁緒也。』玉篇：『纓飾也。』」】墨緣，【衣緣墨色。】以見乎公。公曰：「吾聞之，五子不滿隅，【盧云：「馬端臨文獻通考序有『三孱不足以滿隅』語，未知即出此否。」】一子可滿朝，【言人有可貴之實，雖少勝于多。】非迺子耶？」盆成适于是臨事不敢哭，奉事以禮，畢，出門，然後舉聲焉。【元刻注云：「此章與逢于何請合葬正同，而辭少異，故著于此篇。」純一案：逢于何請合葬，諫下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