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校注·卷一　内篇諫上第一

景公飲酒酣願諸大夫無爲禮晏子諫第二

景公飲酒酣，曰：「今日願與諸大夫爲樂飲，請無爲禮。」【黄初云：「不願受禮文束縛。」】晏子蹴然改容，【孫云：「莊子大宗師：『仲尼蹴然。』陸德明音義：『蹴，子六反。』崔云：『變色貌。』」】曰：「君之言過矣。【過猶失也。】羣臣固欲君之無禮也。【無禮則可恣其所欲。蓋禮者，所以嚴等衰、靖曓亂也，故儒家以禮爲經世之綱維。】力多足以勝其長，【孫云：「讀令長之長。」】勇多足以弑其君，【舊脱「其」字。今據上句增，文同一例。】而禮不使也。【不使，猶不許也。劉云：「『使』字當作『便』。『禮不便』一語，與上『固欲君無禮』相應。『便』、『使』二字因形相近而訛。」】禽獸以力爲政，【「以」從元刻，孫本譌「矣」。】彊者犯弱，【孫云：「『彊』，本多作『强』，通。下文或作『强』，皆寫者亂之。」蘇云：「『强』，俗字。」今一例從「彊」。】故日易主。【孫云：「『日』，本多作『曰』，非。」盧云：「國策『寧爲雞口』，一云當爲『雞尸』，『尸』即主也。禽獸以强者爲主，更有强者則易主矣，雞尤人之所常見者也。」】今君去禮，則是禽獸也。【黄初云：「列子説符篇：『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爲制，是禽獸也。爲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純一案：「義」，古「儀」字。】羣臣以力爲政，彊者犯弱，而日易主，君將安立矣。【君將何所立足。】凡人之所以貴于禽獸者，以有禮也，故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孫云：「國風相鼠之詩。」純一案：傳：「遄，速也。」】禮不可無也。」【黄初云：孟子盡心篇曰：「無禮義則上下亂。」】公湎而不聽。【孫云：「湎，説文：『沉于酒也。周書曰：「罔敢湎于酒。」』玉篇：『亡兖切。』」俞樾諸子平議曰：「此但言公之不聽耳，非必言其沉湎也。『湎』疑『偭』字之誤。離騷『偭規矩而改錯』，王逸注曰：『偭，背也。』公聞晏子之言而不樂，故背之而不聽耳。『偭』、『湎』同聲，又因本篇言飲酒事，遂誤爲『湎』矣。」】少間，公出，晏子不起。公入，不起。交舉則先飲。公怒色變，抑手疾視，【孫云：「説文：『𢑏，按也。』俗作『抑』。」】曰：「曏者，夫子之教寡人無禮之不可也。【「曏」，舊作「嚮」。孫云：「『嚮』當爲『曏』。説文：『不久也。』玉篇：『許兩切。』『向』乃『曰』之誤在下耳。」純一案：「嚮」同「向」，與此義不合，今從孫校改。】寡人出、入不起，交舉則先飲，禮也？」【責晏子無君臣之禮。俞云：「按『也』當作『邪』，乃詰問之词。古『也』、『邪』字通用，故陸德明經典釋文曰：『「邪」、「也」弗殊。』顔氏家訓音辭篇曰：『「邪」者，未定之词，北人即呼爲「也」。』並其證矣。荀子正名篇：『其求物也？養生也？粥壽也？』楊倞注曰：『「也」皆當爲「邪」，問之词。』正與此同。」】晏子避席再拜稽首而請曰：「嬰敢與君言忘之乎？【拜，説文手部云：「首至手也。」揚雄説：「拜從兩手下。」詩詁：「稽首，謂下首至地，稽留乃起。」】臣以致無禮之實也。君若欲無禮，此是已。」【此指公出、入不起，交舉則先飲言。】公曰：「若是，孤之罪也。【晏子致無禮之實以悟公，公知咎由自取。】夫子就席，寡人聞命矣。」觴三行，遂罷酒。【孫云：「春秋左傳：『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也。』」】蓋是後也，飭法修禮，【法無禮則失本，禮無法則易弛。】以治國政，而百姓肅也。【孫云：「『禮』，一本作『理』，非。」純一案：此與外上一章爲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