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校注·卷二　内篇諫下第二

景公欲殺犯所愛之槐者晏子諫第二

景公有所愛槐，令吏謹守之，【藝文類聚二十四、又八十八引並無「謹」字。】植木縣之，下令曰：【「之下」二字疑衍。】「犯槐者刑，傷槐者死。」【下「槐」字舊作「之」。孫云：「『傷之』，藝文類聚作『傷槐』。」盧云：「『之』，列女傳作『槐』字。」純一案：太平御覽四百五十六、又五百十九、又九百五十四引「之」均作「槐」，今並據改。】有不聞令，醉而犯之者。【孫云：「『令』，御覽作『命』，同。『醉』，藝文類聚一作『過』，御覽作『過』。」純一案：鮑刻御覽四百五十六、又五百十九並作「令」。「犯」，類聚八十八作「傷」。】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孫云：「藝文類聚作『君令收而拘之，將加罪焉』。一作『加刑』。」盧云：「『且』，御覽作『將』。」】其子往晏子之家説曰：舊「往」下有「辭」字，「説」作「託」，從黄校據太平御覽删正。孫本「子」上據御覽增「女」字。洪云：「左氏成二年傳『必以蕭同叔子爲質』，杜預注：『子，女也。』孟子告子下『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趙岐注：『處子，處女也。』凡言子者，男女之通稱。俗本『子』上增『女』字，非是。」黄云：「元刻本作『其子往』，無『女』字。」「負郭之民賤妾，【「郭」，舊作「廓」，俗。從孫校改。與城郭相依曰負郭。】請有道于相國，【言晉謁于有道之相國。】不勝其欲，【欲，猶願也。】願得充數乎下陳。」【言願充侍妾後列之數。】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淫于色乎？【其，猶豈也。言嬰豈淫于色乎？何爲年老而見奔女？雜下三章曰：「我其嘗殺不辜、誅無罪邪？」其亦當讀豈，與此同。】何爲老而見犇？【孫云：「見淫奔也。」】雖然，是必有故。」令内之。【内、納同。言令其入。】女子入門，【「女子」，列女傳作「既」。】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憂形于色。】進而問焉，曰：「所憂何也？」【「邪」同。】對曰：「君樹槐縣令，犯之者刑，傷之者死。妾父不仁，【孫詒讓云：「『仁』讀爲『佞』。徐鍇本説文女部云：『佞，巧讇高材也。从女，仁聲。』不仁即不佞，言不材也。」】不聞令，醉而犯之，吏將加罪焉。妾聞之，明君莅國立政，不損禄，【不輕損人之禄。】不益刑，【不淫刑于法外。】又不以私恚害公灋，【孫云：「説文：『恚，怒也。』」純一案：犯槐所觸者私恚，非公法所禁，故曰「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爲禽獸傷人民，【人民貴于禽獸故。】不爲草木傷禽獸，【有情貴于無情故。】不爲野草傷禾苗。【人非禾苗不生活，故禾苗貴于野草。槐不過野草類耳。】吾君欲以樹木之故殺妾父，【是以私恚害公法，且視民命賤于草木。】孤妾身，【副益法外之刑，豈惟損人之禄。】此令行于民而灋于國矣。文有脱誤，疑本作「此令可行于民而法于國乎」。言此令豈可通行于民間，而爲一國之明法乎。今本「令」下脱「可」字，「乎」又譌「矣」，義遂不可通。雖然，妾聞之，勇士不以衆彊淩孤獨，【以衆强淩孤獨，不義可恥，故勇士不爲。】明惠之君【惠，通慧。】不拂是以行其所欲。【是者，非之反。拂，違戾也。言不違反正理以逞邪僻之欲。孫云：「獨、欲爲韻。」純一案：古音諧六屋引此。】此譬之猶自治魚鼈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盧云：「此與下『昧墨』、『教人危坐』兩喻俱不甚可了。或以『去其腥臊』則于魚鼈無傷也。『昧墨』猶言黑暗，黑暗之中教人危坐，人其從之乎？言人不能從也。」蘇云：「腥臊，皆害魚鼈之味者。治魚鼈，但去其害味之物，不全棄魚鼈。以喻治國者，但去其有害于國之人，不欲以小故而全去之也。」】昧墨而與人比居，【「而」字舊脱，據下句補，文同一例。】庾肆而教人危坐。【昧墨，猶言黑暗。黑暗而與人比居，動辄恐遭危害。庾肆，無屋之露肆。于此教人危坐，身心烏得安甯？皆喻法令之苛，人民手足將無所措。下有脱文。】今君出令于民，苟可灋于國而益善于後世，【孫云：「『可』，一本作『有』。」】則父死亦當矣，妾爲之收亦宜矣。【收，謂棺斂。】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樹木之故，罪灋妾父，【「法」，疑當作「殺」，下文「刑殺不辜謂之賊」可證。言以樹木之故，加罪于妾父而殺之，不能益善于後世甚矣。今作「罪法妾父」，文義不明。】妾恐其傷察吏之灋而害明君之義也。【二句，太平御覽五百十九作「恐害明君之政，損明君之義」。「察吏」，列女傳作「執政」。】鄰國聞之，皆謂吾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御覽九百五十四作「謂君愛槐而殘人，可乎」。言使吏失察，君失明，且使貴賤顛倒，濫刑之聲傳遍各國，烏乎可。願相國察妾言以裁犯禁者。」【裁者，量度體制而斷決之也。】晏子曰：「甚矣。吾將爲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歸。明日，早朝，【「早」從孫本。元刻作「蚤」。】而復于公曰：【復，白也。】「嬰聞之，窮民財力，以供嗜欲，謂之曓。【孫云：「『供』，太平御覽作『從』。」】崇玩好，威嚴擬乎君，謂之逆。【盧云：「言一玩好之物耳，而其威嚴乃擬乎君，犯之則有罪也。列女傳作『嚴威令』，下同，似非。」】刑殺不稱，謂之賊。【「稱」，舊作「辜」。王云：「『不辜』本作『不稱』，此後人以意改也。『不稱』，謂不當也。下文曰『刑殺不稱，賊民之深者』，即承此文言之。太平御覽人事部九十七引此正作『刑殺不稱謂之賊』。列女傳辯通篇作『不正』，亦是不稱之意。故知『辜』字爲後人所改。」純一：今據正。】此三者，守國之大殃也。【「也」字舊脱，從黄校據御覽補。】今君窮民財力，以美飲食之具，【「美飲」，舊譌「羨餒」。盧云：「列女傳作『美飲食之具』。」王云：「『飲食』與『鐘鼓』、『宫室』對文。」純一：今據正。】緐鐘鼓之樂，極宫室之觀，行曓之大者。崇玩好，縣愛槐之令，載過者馳，步過者趨，威嚴擬乎君，逆民之明者。【舊衍「也」字，據上下文删。蘇校同。「民」字舊脱。案：列女傳作「威嚴令是逆民之明者也」，「威嚴令」三字不词，當從此作「威嚴擬乎君」。「是逆民之明者」，謂君尊槐而賤民，違反民意，甚顯明也。今據補。】犯槐者刑，傷槐者死，刑殺不稱，【孫云：「藝文類聚作『刑煞』。」黄云：「元刻脱『刑』字。」】賊民之深者。【類聚「者」下有「也」字。賊民，即賊自心之仁。孟子曰：「賊仁者謂之賊。」】君享國，【孫云：「『享』，藝文類聚作『饗』。」純一案：御覽四百五十六同。】德行未見于衆，【孫云：「『衆』，御覽作『民』。」】而三辟著于國，【類聚「三」作「刑」。蘇云：「三辟，曓、逆、賊。」】嬰恐其不可以莅國子民也。」【「民」，御覽作「人」，非。】公曰：【孫云：「類聚、御覽下有『善』字。」】「微大夫教寡人，幾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晏子出，公令吏罷守槐之役，【「吏」，舊作「趣」，從黄校據御覽五百十九改。】拔置縣之木，廢傷槐之灋，出犯槐之囚。【孫云：「列女傳『齊傷槐女者，傷槐衍之女也，名婧』云云，事與此同。」純一案：列女傳文與此異，宜參稽。此章與下章及外上九章、外下十一章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