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校注·卷一　内篇諫上第一

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第九

翟王子羨臣于景公，以重駕。【孫云：「翟王之子名羨。重駕，駕十六馬。」盧云：「『以』上似當有『干景公』三字。」蘇云：「『干』、『于』形近。此疑傳寫者誤『干』爲『于』，遂謬加『臣』字於上耳。『臣』字當衍，盧臆增，未可從。」純一案：蘇説是。】公觀之而不説也。嬖人嬰子欲觀之，【孫云：「嬰子，景公妾。」】公曰：「及晏子寢病也。」【及，逮也。因時乘便，不令晏子知之。】居囿中臺上以觀之。嬰子説之，因爲之請曰：「厚禄之。」公許諾。晏子起病而見公，【蘇云：「起病，病愈也。」】公曰：「翟王子羨之駕，寡人甚説之，請使之示乎？」【「示」爲「眎」、「視」之本義。】晏子曰：「駕御之事，臣無職焉。」【拒絶不視。】公曰：「寡人一樂之，是欲禄之以萬鍾，其足乎？」【「一」字、「是」字俱疑衍。】對曰：「昔衛士東野之駕也，【孫云：「衛國之士姓東野。荀子哀公篇：『定公問于顔淵曰：「東野子之善馭乎？」』又曰：『東野畢之馬失。』未知即其人否。」黄初云：「莊子達生篇：『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或即其説。」】公説之。嬰子不説，公因不説，遂不觀。【「因」從元刻。孫校本作「曰」。盧云：「『曰』譌。」黄校同。】今翟王子羨之駕也，公不説。嬰子説，公因説之。爲請，公許之。則是婦人爲制也。【言爲婦人所制。】且不樂治人而樂治馬，不厚禄賢人而厚禄御夫。【下有脱文。】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狹于今，【孫云：「『狹』當爲『陜』。説文：『隘也。』玉篇『陜』或作『狹』。」】修灋治，廣政教，以霸諸侯。今君，一諸侯無能親也。歲凶年饑，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憂恥，而惟圖耳目之樂；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飾駕御之伎，則公不顧民而忘國甚矣。【「公」字疑衍。】且詩曰：『載驂載駟，君子所屆。』【「屆」，舊作「誡」，從王校改。孫云：「小雅采菽之詩『誡』作『屆』，箋：『極也。』按：當從此。説文：『誡，敕也。』」王云：「孫説非也。晏子引詩亦作『屆』。今作『誡』者，俗音亂之也。屆者，至也。『君子所屆』者，君子至也。『所』，語词耳。（説見經傳釋词。按：君子謂來朝之諸侯也。鄭箋：「屆，極也。諸侯將朝王則驂乘，乘四馬而往。此之服飾，君子法制之極也。」與詩意不合。）若改『屆』爲『誡』，而訓爲誡敕，則其不可通者有二：屆字以凷爲聲，（凷古塊字，於古音屬至部。）於古音屬至部，其上聲則爲旨部，其入聲則爲質部。詩中用『屆』字者，小雅節南山與『惠』、『戾』、『闋』爲韻，小弁與『嘒』、『淠』、『寐』爲韻，采菽與『淠』、『嘒』、『駟』爲韻，大雅瞻卬與『疾』爲韻。以上與『屆』爲韻之字，古音皆在至部。若『誡』字，則以『戒』爲聲，于古音屬志部，其上聲則爲止部，其入聲則爲職部。詩中用『戒』字者，小雅采薇與『翼』、『服』、『棘』爲韻，大田與『事』、『耜』、『畝』爲韻，大雅常武與『國』爲韻，易震象傳與『得』爲韻，楚辭天問與『代』爲韻。以上與『戒』爲韻之字，古音皆在志部。此兩部之音，今人讀之相近，而古音則絶不相通。至於老、莊諸子，無不皆然。此非精于三代、兩漢之音者，固不能辨也。今改『屆』爲『誡』，則與『淠』、『嘒』、『駟』之音不協，此其不可通者一也。下文云：『夫駕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爲非制也，不滋甚乎。』是晏子之意，謂古之諸侯所駕不過四馬，今駕八則非制矣，況又倍之乎。故引詩『載驂載駟』云云以諫也。若云『載驂載駟，君子所誡』，則三馬、四馬亦當誡矣。三馬、四馬當誡，則諸侯但可駕兩馬矣。豈其然乎？此其不可通者二也。檢王伯厚詩考所載異字，曾無『君子所誡』之文，蓋伯厚所見本尚未誤作『誡』也。乃反以子書中之誤字爲是，而以經文爲非，見異思遷而不顧其安，是惑也。」蘇云：「王説是。馬瑞辰釋詩引此，遂據以爲叚借字，殆不然歟。」】夫駕八，固非制也。【孫云：「書正義、春秋公羊説天子駕六，毛詩説天子至大夫皆駕四。」】今又重此，其爲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苟美樂之，國必衆爲之。【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意。】田獵則不便，道行致遠則不可。【據上句，「道」字、「致」字疑衍。】然而用馬數倍，【不惜物命，耗費又多。】此非御下之道也。淫于耳目，不當民務，【墨子非命中篇曰「昔者，三代之曓王不繆其耳目之淫」，「不顧其國家百姓之政」，義同。】此聖王之所禁也。君苟美樂之，諸侯必或效我。【又恐汙染諸侯。】君無厚德善政以被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遠、親鄰國之道也。且賢良廢滅，孤寡不振，【不振濟孤寡。】而聽嬖妾以禄御夫，以蓄怨【「以」與「此」同，本王引之説。言因此蓄怨于民。】與民爲讎之道也。詩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孫云：「大雅瞻卬之詩。」純一案：鄭箋云：「哲，謂多謀慮也。城，猶國也。大夫多謀慮則成國，婦人多謀慮乃亂國。」今君不思成城之求，【盧云：「『思』，元刻作『免』，疑是『克』誤。」俞云：「『免』，疑當作『勉』。」】而惟傾城之務，國之亡日至矣。君其圖之。」公曰：「善。」遂不復觀。乃罷歸翟王子羨，而疏嬖人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