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校注·卷一　内篇諫上第一

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第十二

景公疥且瘧，左傳昭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杜預注：「痁，瘧疾。」釋文云：「疥，舊音戒。梁元帝音該，依字當作『痎』。説文云：『兩日一發之瘧也。』痎音皆，後學之徒僉以疥字爲誤。案傳例，因事曰遂，若痎已是瘧疾，何爲復言『遂痁』乎？痁，失廉反。」正義曰：「後魏之世，嘗使李繪聘梁。梁人袁狎與繪言及春秋，説此事云：『疥當爲痎。痎是小瘧，痁是大瘧。疹患積久，以小致大，非疥也。』狎之所云，梁王之説也。案説文：『疥，搔也。瘧，熱寒休作。痁，有熱瘧。痎，二日一發瘧。』今人瘧有二日一發，亦有頻日發者。俗人仍呼二日一發久不差者爲痎瘧。則梁王之言，信而有徵也。是齊侯之瘧，初二日一發，後遂頻日熱發，故曰『疥遂痁』。以此久不差，故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齊也。若其不然，疥搔小患，與瘧不類，何云『疥遂痁』乎？徐仙民音作『疥』，是。先儒舊説皆爲『疥遂痁』，初疥後瘧耳。今定本亦作『疥』。」顔氏家訓書證篇引作「齊侯痎遂痁」，謂：「世間傳本多以痎爲疥，俗儒就爲通云：『病疥，令人惡寒，變而成瘧。』此臆説也。疥癬小疾，何足可論，甯有患疥轉作瘧乎？」純一案：釋文引傳例「因事曰遂」，非。疥，皮膚病，瘧，内臟病，實不類。故梁元帝、袁狎、顔之推均以疥當爲痎，蓋爲一「遂」字所誤耳。竊以「遂」字浮夸，當從本書作「且」。「且」猶「復」也，言病疥復病瘧，久不愈也。期年不已。【外上七章全用左傳作「期而不瘳」。】召會譴、梁丘據、晏子而問焉。【孫云：「會譴，姓會名譴。」盧云：「即左傳之裔款。外篇所載與傳同。」】曰：「寡人之病病矣，【孫云：「説文：『病，疾加也。』高誘注吕氏春秋：『病，困也。』」】使史固與祝佗【孫云：「周禮：『史以書叙昭穆。』蓋小史也，名固。祝佗，祝官名佗。」盧云：「左傳作『祝固、史嚚』，外篇同。」俞云：「按衛祝鮀，漢書古今人表作祝佗，是祝佗衛人，未聞齊亦有祝佗也。『佗』疑『佞』字之誤。昭二十年左傳『君盍誅于祝固、史嚚』，此云史固、祝佞，即彼祝固、史嚚也。『祝』、『史』互錯，『嚚』與『佞』聲近而誤耳。」】巡山川、宗廟，犧牲珪璧莫不備具，其數常多于先君桓公，【舊作「數其常多先君桓公」。王云：「文不成義，當作『其數常多于先君桓公』，謂所用犧牲珪璧之數常多于桓公也，故下文曰『桓公一則寡人再』。今本『其數』誤作『數其』，又脱『于』字。」純一案：王説是，今據乙補。】桓公一則寡人再。【左傳作「吾事鬼神豐于先君有加矣」。】病不已，滋甚。予欲殺二子者，以説于上帝，其可乎？」會譴、梁丘據曰：「可。」晏子不對。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君以祝爲有益乎？」公曰：「然。」晏子免冠曰：【此五字舊脱。孫云：「疑脱『晏子曰』三字。」黄云：「盧校本旁注『晏子免冠曰』五字，云『下有「加冠」二字，則此當有「晏子免冠」之文』。」純一案：盧説是也，今據增。】「若以爲有益，則詛亦有損也。【左傳作「祝有益也，詛亦有損」。】君疏輔而遠拂，【蘇云：「『拂』讀爲『弼』。弼，所以輔正弓弩者也。荀子臣道篇：『有能比知同力，率羣臣百吏而相與彊君撟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國，謂之輔。有能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國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國之大利，謂之拂。』是輔、拂原有分别。」純一案：「輔」當作「俌」。「俌」正字，「輔」叚字。】忠臣擁塞，諫言不出。臣聞之，近臣嘿，遠臣瘖，【孫云：「『嘿』當爲『默』。説文：『瘖，不能言也。』玉篇：『于深切。』」蘇云：「『瘖』，同『喑』。説苑正諫篇：『下無言則謂之喑。』」】衆口鑠金。【蘇云：「此言見周語，韋注：『鑠，銷也。』」江有誥先秦韻讀云：「瘖、金爲韻，侵部。姚文田古音諧二侵引此。」】今自聊、攝以東，【孫云：「杜預注左傳：『聊、攝，齊西界也。平原聊城縣有攝城。』」純一案：文選陸士衡樂府齊謳行注引左傳杜注作「平原聊縣東北有攝城」。】姑、尤以西者，【孫云：「杜預注左傳：『姑、尤，齊東界也。姑水、尤水皆在城陽郡東南入海。』」】此其人民衆矣，百姓之咎怨誹謗詛君于上帝者多矣。一國詛，兩人祝，雖善祝者不能勝也。左傳作「民人苦病，夫婦皆詛，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爲人也多矣。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且夫祝直言情，【情，實也。】則謗吾君也；隱匿過，則欺上帝也。【左傳作「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失數美，是矯誣也」。】上帝神則不可欺，上帝不神祝亦無益。願君察之也。不然，刑無罪，【孫云：「一本『刑』作『則』，非。」】夏、商所以滅也。」【言罪在君心，祝史無與。若枉殺之，則夏、商所以滅亡之道也。左傳曰：「君若欲誅祝史，修德而後可。」】公曰：「善解予惑，【「予」本元刻，孫校本作「余」。】加冠。」命會譴毋治齊國之政，梁丘據毋治賓客之事，兼屬之乎晏子。晏子辭，不得命。【公不許。】受，【受命。】相退。【會譴、梁丘據不以晏子爲貪，相與俱退。】把政，【晏子兼秉會譴、梁丘據之政。】改月而君病悛。【孫云：「説文：『悛，止也。』玉篇：『且泉切。』」純一案：改，更也。言逾月而病愈。】公曰：「昔吾先君桓公以管子爲有力，【力，功也。】邑狐與穀，【孫云：「『狐』，一本作『孤』，地未詳。吾友洪亮吉曰『狐駘』，近是。左傳昭十一年：『申無宇曰：「齊桓公城穀而置管仲焉。」』杜預釋例：『濟北穀城中有管仲井。』」】以共宗廟之鮮。【共、供同。】賜其忠臣，則是多忠臣者。【多，嘉許也。】子今忠臣也，寡人請賜子州款。」【孫云：「地名，未詳。」】辭曰：「管子有一美，嬰不如也。有一惡，嬰不忍爲也，其宗廟之養鮮也。」【孫云：「言非宗廟常禮，故以爲惡。左傳：『鳥獸之肉不登于俎。』」純一案：晏子以蘋蘩藴藻之菜可薦于鬼神，爲宗廟養鮮，是以殘害物命爲事，殊傷鬼神之仁，惡已。故不忍爲供鮮之事，所以保合太和，充兼愛之量也。】終辭而不受。【繩墨自矯，以正君心之非。外上七章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