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卷四十二

鄭世家第十二


鄭桓公友者,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集解】徐廣曰:「年表云母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鄭。〔【索隱】鄭,縣名,屬京兆。秦武公十一年「初縣杜、鄭」是也。又系本云「桓公居棫林,徙拾」。宋忠云「棫林與拾皆舊地名」,是封桓公乃名爲鄭耳。至秦之縣鄭,蓋是鄭武公東徙新鄭之後,其舊鄭乃是故都,故秦始縣之。〕封三十三歲,百姓皆便愛之。幽王以爲司徒。〔【集解】韋昭曰:「幽王八年爲司徒。」【索隱】韋昭據國語以幽王八年爲司徒也。〕和集周民,周民皆說,河雒之閒,人便思之。爲司徒一歲,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問太史伯〔【集解】虞翻曰:「周太史。」〕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對曰:「獨雒之東土,河濟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對曰:「地近虢、鄶,〔【集解】徐廣曰:「虢在成皋,鄶在密縣。」駰案:虞翻曰「虢,姬姓,東虢也。鄶,妘姓」。【正義】括地志云:「洛州氾水縣,古東虢叔之國,東虢君也。」又云:「故鄶城在鄭州新鄭縣東北三十二里。」〕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索隱】鄭語云「虢叔恃勢,鄶仲恃險,皆有驕侈,又加之以貪冒」是也。虢叔,文王弟。鄶,妘姓之國也。〕百姓不附。今公爲司徒,民皆愛公,公誠請居之,虢、鄶之君見公方用事,輕分公地。公誠居之,虢、鄶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對曰:「昔祝融爲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興,非鄭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索隱】國語曰:「公曰『謝西之九州何如』。」韋昭云「謝,申伯之國。謝西有九州。二千五百家爲州」。其說蓋異此。〕對曰:「其民貪而好利,難久居。」公曰:「周衰,何國興者?」對曰:「齊、秦、晉、楚乎?夫齊,姜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秦,嬴姓,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懷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嘗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紂後,成王封叔虞于唐,〔【集解】徐廣曰:「晉世家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索隱】唐者,古國,堯之後,其君曰叔虞。何以知然者?據此系家下文云「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當武王邑姜方動大叔,夢天命而子曰虞,與之唐。及生有文在手曰『虞』,遂以名之。及成王滅唐而國太叔,故因以稱唐叔虞」。杜預亦曰「取唐君之名」是也。〕其地阻險,以此有德與周衰並,亦必興矣。」桓公曰:「善。」於是卒言王,東徙其民雒東,而虢、鄶果獻十邑,〔【集解】虞翻曰:「十邑謂虢、鄶、鄢、蔽、補、丹、依、㽥、歷、莘也。」【索隱】國語云:「太史伯曰『若克二邑,鄢、蔽、補、丹、依、㽥、歷、莘君之土也』。」虞翻注皆依國語爲說。〕竟國之。〔集解韋昭曰:「後武公竟取十邑地而居之,今河南新鄭也。」〕

二歲,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并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正義】上求勿反,下戶骨反。〕,是爲武公。〔【索隱】譙周云「名突滑」,皆非也。蓋古史失其名,太史公循舊失而妄記之耳。何以知其然者?按下文其孫昭公名忽,厲公名突,豈有孫與祖同名乎?當是舊史雜記昭厲忽突之名,遂誤以掘突爲武公之字耳。〕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正義】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鄧州南陽縣北三十里。」左傳云「鄭武公取於申也。」〕爲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及生,夫人弗愛。後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集解】徐廣曰:「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太叔段。」〕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爲太子,公弗聽。是歲,武公卒,寤生立,是爲莊公。

莊公元年,封弟段於京,〔【集解】賈逵曰:「京,鄭都邑。」杜預曰:「今滎陽京縣。」〕號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國,非所以封庶也。」莊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奪也。」段至京,繕治甲兵,與其母武姜謀襲鄭。二十二年,段果襲鄭,武姜爲內應。莊公發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正義】鄔音烏古反。今新鄭縣南鄔頭有村,多萬家。舊作「鄢」,音偃。杜預云:「鄢,今鄢陵也。」〕鄢潰,段出奔共。〔【集解】賈逵曰:「共,國名也。」杜預曰:「今汲郡共縣也。」【正義】按:今衛州共城縣是也。〕於是莊公遷其母武姜於城潁,〔【集解】賈逵曰:「鄭地。」【正義】疑許州臨潁縣是也。〕誓言曰:「不至黃泉,〔【集解】服虔曰:「天玄地黃,泉在地中,故言黃泉。」〕毋相見也。」居歲餘,已悔思母。潁谷之考叔〔【集解】賈逵曰:「潁谷,鄭地。」【正義】括地志云:「潁水源出洛州嵩高縣東南三十里陽乾山,今俗名潁山泉。源出山之東谷。其側有古人居處,俗名爲潁墟,故老云是潁考叔故居,即酈元注水經所謂潁谷也。」〕有獻於公,公賜食。考叔曰:「臣有母,請君食賜臣母。」莊公曰:「我甚思母,惡負盟,柰何?」考叔曰:「穿地至黃泉,則相見矣。」於是遂從之,見母。

二十四年,宋繆公卒,公子馮奔鄭。鄭侵周地,取禾。〔【索隱】隱二年左傳「鄭武公、莊公爲平王卿士。王貳于虢,及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夏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是。〕二十五年,衛州吁弒其君桓公自立,與宋伐鄭,以馮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禮也。〔【索隱】杜預曰:「桓王即位,周鄭交惡,至是始朝,故言始也。」左傳又曰:「周桓公言於王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善鄭以勸來者,猶懼不蔇,況不禮焉,鄭不來矣』。」〕二十九年,莊公怒周弗禮,與魯易祊、許田。〔【索隱】許田,近許之田,魯朝宿之邑。祊者,鄭所受助祭太山之湯沐邑。鄭以天子不能巡守,故以祊易許田,各從其近。〕三十三年,宋殺孔父。三十七年,莊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陳、蔡、虢、衛伐鄭。莊公與祭仲、〔【索隱】左傳祭仲足,蓋祭是邑,其人名仲字仲足,故傳云祭封人仲足是也。此繻葛之戰在魯桓公五年。〕高渠彌〔【索隱】一作「彌」,一作「眯」,並名卑反。〕發兵自救,王師大敗。祝聸〔【索隱】左傳作「祝聃」。〕射中王臂。祝聸請從之,鄭伯止之,曰:「犯長且難之,況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問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齊,齊使求救,鄭遣太子忽將兵救齊。齊釐公欲妻之,忽謝曰:「我小國,非齊敵也。」時祭仲與俱,勸使取之,曰:「君多內寵,〔【集解】服虔曰:「言庶子有寵者多。」〕太子無大援將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謂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索隱】此文則數太子忽及突、子亹爲三,而杜預云不數太子,以子突、子亹、子儀爲三,蓋得之。〕

四十三年,鄭莊公卒。初,祭仲甚有寵於莊公,莊公使爲卿;公使娶鄧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爲昭公。

莊公又娶宋雍氏女,〔【集解】賈逵曰:「雍氏,黃帝之孫,姞姓之後,爲宋大夫。」〕生厲公突。雍氏有寵於宋。〔【集解】服虔曰:「爲宋正卿,故曰有寵。」〕宋莊公聞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誘召祭仲而執之,曰:「不立突,將死。」亦執突以求賂焉。祭仲許宋,與宋盟。以突歸,立之。昭公忽聞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辛)〔丁〕亥,忽出奔衛。己亥,突至鄭,立,是爲厲公。

厲公四年,祭仲專國政。厲公患之,陰使其婿雍糾欲殺祭仲〔【集解】賈逵曰:「雍糾,鄭大夫。」〕。糾妻,祭仲女也,知之,謂其母曰:「父與夫孰親?」母曰:「父一而已,人盡夫也。」〔【集解】杜預曰:「婦人在室則天父,出則天夫。女以爲疑,故母以所生爲本解之。」〕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殺雍糾,戮之於市。厲公無柰祭仲何,怒糾曰:「謀及婦人,死固宜哉!」夏,厲公出居邊邑櫟。〔【集解】宋忠曰:「今潁川陽翟縣。」【索隱】按:櫟音歷,即鄭初得十邑之歷也。〕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復入鄭,即位。

秋,鄭厲公突因櫟人殺其大夫單伯,〔【集解】杜預曰:「鄭守櫟大夫也。」【索隱】依左傳作「檀伯」。檀伯,鄭守櫟大夫,事在桓十五年。此文誤爲「單伯」者,蓋亦有所因也。按魯莊公十四年,厲公自櫟侵鄭,事與周單伯會齊師伐宋相連,故誤耳。〕遂居之。諸侯聞厲公出奔,伐鄭,弗克而去。宋頗予厲公兵,自守於櫟,鄭以故亦不伐櫟。

昭公二年,自昭公爲太子時,父莊公欲以高渠彌爲卿,太子忽惡之,莊公弗聽,卒用渠彌爲卿。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冬十月辛卯,渠彌與昭公出獵,射殺昭公於野。祭仲與渠彌不敢入厲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爲君,是爲子亹也,無謚號。

子亹元年七月,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集解】服虔曰:「首止,近鄭之地。」杜預曰:「首止,衛地。陳留襄邑縣東南有首鄉。」〕鄭子亹往會,高渠彌相,從,祭仲稱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齊襄公爲公子之時,嘗會鬥,相仇,及會諸侯,祭仲請子亹無行。子亹曰:「齊彊,而厲公居櫟,即不往,是率諸侯伐我,內厲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於是祭仲恐齊并殺之,故稱疾。子亹至,不謝齊侯,齊侯怒,遂伏甲而殺子亹。高渠彌亡歸,〔【索隱】左氏云轘高渠彌。〕歸與祭仲謀,召子亹弟公子嬰於陳而立之,是爲鄭子。〔【索隱】左傳以鄭子名子儀,此云嬰,蓋別有所見。〕是歲,齊襄公使彭生醉拉殺魯桓公。

鄭子八年,齊人管至父等作亂,弒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長萬弒其君湣公。鄭祭仲死。

十四年,故鄭亡厲公突在櫟者使人誘劫鄭大夫甫假,〔【索隱】左傳作「傅瑕」。此本多假借,亦依字讀。〕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爲君殺鄭子而入君。」厲公與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殺鄭子及其二子而迎厲公突,突自櫟復入即位。初,內蛇與外蛇鬥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居六年,厲公果復入。入而讓其伯父原〔【索隱】左傳謂之原繁。〕曰:「我亡國外居,伯父無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無二心,人臣之職也。原知罪矣。」遂自殺。厲公於是謂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誅之。假曰:「重德不報,誠然哉!」

厲公突後元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燕、衛與周惠王弟穨伐王,〔【索隱】惠王,莊王孫,僖王子。子穨,莊王之妾王姚所生。事在莊十九年。〕王出奔溫,立弟穨爲王。六年,惠王告急鄭,厲公發兵擊周王子穨,弗勝,於是與周惠王歸,王居于櫟。七年春,鄭厲公與虢叔襲殺王子穨而入惠王于周。

秋,厲公卒,子文公踕〔【索隱】音在接反。系本云文公徙鄭。宋忠云即新鄭。〕立。厲公初立四歲,亡居櫟,居櫟十七歲,復入,立七歲,與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齊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賤妾曰燕姞,〔【集解】賈逵曰:「姞,南燕姓。」〕夢天與之蘭,〔【集解】賈逵曰:「香草也。」〕曰:「余爲伯鯈。余,爾祖也。〔【集解】賈逵曰:「伯鯈,南燕祖。」〕以是爲而子,〔【集解】王肅曰:「以是蘭也爲汝子之名。」〕蘭有國香。」以夢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蘭爲符。遂生子,名曰蘭。

三十六年,晉公子重耳過,文公弗禮。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賢,且又同姓,窮而過君,不可無禮。」文公曰:「諸侯亡公子過者多矣,安能盡禮之!」詹曰:「君如弗禮,遂殺之;弗殺,使即反國,爲鄭憂矣。」文公弗聽。

三十七年春,晉公子重耳反國,立,是爲文公。秋,鄭入滑,滑聽命,已而反與衛,於是鄭伐滑。〔【索隱】僖二十四年左傳「鄭公子士泄、堵俞彌帥師伐滑」。〕周襄王使伯𤛟〔【索隱】音服。左傳「王使伯服、游孫伯如鄭請滑」。杜預云「二子周大夫」。知伯𤛟即伯服也。〕請滑。鄭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櫟,而文公父厲公入之,而惠王不賜厲公爵祿,〔【索隱】此言爵祿,與左氏說異。左傳云「鄭伯享王,王以后之鞶鑑與之。虢公請器,王予之爵」。則爵酒器,是太史公與丘明說別也。〕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不聽襄王請而囚伯𤛟。王怒,與翟人伐鄭,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鄭,鄭文公居王于氾。三十八年,晉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擊晉。自晉文公之過無禮,故背晉助楚。四十三年,晉文公與秦穆公共圍鄭,討其助楚攻晉者,及文公過時之無禮也。初,鄭文公有三夫人,寵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集解】徐廣曰:「一作『瑕』。」【索隱】音蔇。左傳作「瑕」。〕逐群公子。子蘭奔晉,從晉文公圍鄭。時蘭事晉文公甚謹,愛幸之,乃私於晉,以求入鄭爲太子。晉於是欲得叔詹爲僇。鄭文公恐,不敢謂叔詹言。詹聞,言於鄭君曰:「臣謂君,君不聽臣,晉卒爲患。然晉所以圍鄭,以詹,詹死而赦鄭國,詹之願也。」乃自殺。鄭人以詹尸與晉。晉文公曰:「必欲一見鄭君,辱之而去。」鄭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鄭益晉,非秦之利也。」秦兵罷。晉文公欲入蘭爲太子,以告鄭。鄭大夫石癸曰:「吾聞姞姓乃后稷之元妃,〔【集解】杜預曰:「姞姓之女,爲后稷妃。」〕其後當有興者。子蘭母,其後也。且夫人子盡已死,餘庶子無如蘭賢。今圍急,晉以爲請,利孰大焉!」遂許晉,與盟,而卒立子蘭爲太子,晉兵乃罷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蘭立,是爲繆公。

繆公元年春,秦繆公使三將將兵欲襲鄭,至滑,逢鄭賈人弦高詐以十二牛勞軍,故秦兵不至而還,晉敗之於崤。初,往年鄭文公之卒也,鄭司城繒賀以鄭情賣之,秦兵故來。三年,鄭發兵從晉伐秦,敗秦兵於汪。

往年〔【集解】徐廣曰:「繆公之二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與宋華元伐鄭。華元殺羊食士,不與其御羊斟,怒以馳鄭,鄭囚華元。宋贖華元,元亦亡去。晉使趙穿以兵伐鄭。

二十二年,鄭繆公卒,子夷立,是爲靈公。

靈公元年春,楚獻黿於靈公。子家、子公將朝靈公,〔【集解】賈逵曰:「二子鄭卿也。」〕子公之食指動,〔【集解】服虔曰:「第二指。」〕謂子家曰:「佗日指動,必食異物。」及入,見靈公進黿羹,子公笑曰:「果然!」靈公問其笑故,具告靈公。靈公召之,獨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集解】左傳曰:「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夏,弒靈公。鄭人欲立靈公弟去疾,去疾讓曰:「必以賢,則去疾不肖;必以順,則公子堅長。」堅者,靈公庶弟,〔【集解】徐廣曰:「年表云靈公庶兄。」〕去疾之兄也。於是乃立子堅,是爲襄公。

襄公立,將盡去繆氏。繆氏者,殺靈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繆氏,我將去之。」乃止。皆以爲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鄭受宋賂縱華元,伐鄭。鄭背楚,與晉親。五年,楚復伐鄭,晉來救之。六年,子家卒,國人復逐其族,以其弒靈公也。

七年,鄭與晉盟鄢陵。八年,楚莊王以鄭與晉盟,來伐,圍鄭三月,鄭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門,鄭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邊邑,使君王懷怒以及獘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君王遷之江南,及以賜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王不忘厲、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絕其社稷,錫不毛之地,〔【集解】何休曰:「墝埆不生五穀曰不毛。謙不敢求肥饒。」〕使復得改事君王,孤之願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聽。」莊王爲卻三十里而後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勞矣。今得國舍之,何如?」莊王曰:「所爲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晉聞楚之伐鄭,發兵救鄭。其來持兩端,故遲,比至河,楚兵已去。晉將率或欲渡,或欲還,卒渡河。莊王聞,還擊晉。鄭反助楚,大破晉軍於河上。十年,晉來伐鄭,以其反晉而親楚也。

十一年,楚莊王伐宋,宋告急于晉。晉景公欲發兵救宋,伯宗諫晉君曰:「天方開楚,未可伐也。」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字子虎,誆楚,令宋毋降。過鄭,鄭與楚親,乃執解揚而獻楚。楚王厚賜與約,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許。於是楚登解揚樓車,〔【集解】服虔曰:「樓車所以窺望敵軍,兵法所謂『雲梯』也。」杜預曰:「樓車,車上望櫓也。」〕令呼宋。遂負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兵今至矣!」楚莊王大怒,將殺之。解揚曰:「君能制命爲義,臣能承命爲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無隕。」〔【集解】服虔曰:「隕,墜也。」〕莊王曰:「若之許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揚曰:「所以許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將死,顧謂楚軍曰:「爲人臣無忘盡忠得死者!」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於是赦解揚使歸。晉爵之爲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沸〔【索隱】劉音祕。鄒本一作「沸」,一作「弗」。左傳作「費」,音扶味反。〕立。

悼公元年,鄦公〔【集解】徐廣曰:「鄦音許。許公,靈公也。」〕惡鄭於楚,悼公使弟睔〔【索隱】公遜反。〕於楚自訟。訟不直,楚囚睔。於是鄭悼公來與晉平,遂親。睔私於楚子反,子反言歸睔於鄭。

二年,楚伐鄭,晉兵來救。是歲,悼公卒,立其弟睔,是爲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鄭成公孤有德焉」,使人來與盟。成公私與盟。秋,成公朝晉,晉曰「鄭私平於楚」,執之。使欒書伐鄭。四年春,鄭患晉圍,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索隱】音須。鄒氏云:「一作『纁』,音訓。」〕爲君。其四月,晉聞鄭立君,乃歸成公。鄭人聞成公歸,亦殺君繻,迎成公。晉兵去。

十年,背晉盟,盟於楚。晉厲公怒,發兵伐鄭。楚共王救鄭。晉楚戰鄢陵,楚兵敗,晉射傷楚共王目,俱罷而去。十三年,晉悼公伐鄭,兵於洧上。〔【集解】服虔曰:「洧,水名。」【正義】括地志云:「洧水在鄭州新鄭縣北三里,古新鄭城南。韓詩外傳云『鄭俗,二月桃花水出時,會於溱、洧水上,以自祓除』。」按:在古城城南,與溱水合。〕鄭城守,晉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惲〔【索隱】紆紛反。左傳作「髡頑」。〕立。是爲釐公。

釐公五年,鄭相子駟朝釐公,釐公不禮。子駟怒,使廚人藥殺釐公,〔【集解】徐廣曰:「年表云子駟使賊夜弒僖公。」〕赴諸侯曰「釐公暴病卒」。立釐公子嘉,嘉時年五歲,是爲簡公。

簡公元年,諸公子謀欲誅相子駟,子駟覺之,反盡誅諸公子。二年,晉伐鄭,鄭與盟,晉去。冬,又與楚盟。子駟畏誅,故兩親晉、楚。三年,相子駟欲自立爲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殺相子駟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產曰:「子駟爲不可,誅之,今又效之,是亂無時息也。」於是子孔從之而相鄭簡公。

四年,晉怒鄭與楚盟,伐鄭,鄭與盟。楚共王救鄭,敗晉兵。簡公欲與晉平,楚又囚鄭使者。

十二年,簡公怒相子孔專國權,誅之,而以子產爲卿。十九年,簡公如晉請衛君還,而封子產以六邑。〔【集解】服虔曰:「四井爲邑。」〕子產讓,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吳使延陵季子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者侈,難將至,政將及子。子爲政,必以禮;不然,鄭將敗。」子產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諸公子爭寵相殺,又欲殺子產。公子或諫曰:「子產仁人,鄭所以存者子產也,勿殺!」乃止。

二十五年,鄭使子產於晉,問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實沈、臺駘爲祟,史官莫知,敢問?」對曰:「高辛氏有二子,長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曠林,〔【索隱】賈逵曰:「曠,大也。」〕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集解】賈逵曰:「后帝,堯也。臧,善也。」〕遷閼伯于商丘,主辰,〔【集解】賈逵曰:「商丘在漳南。」杜預曰:「商丘,宋地。」服虔曰:「辰,大火,主祀也。」〕商人是因,故辰爲商星。〔【集解】服虔曰:「商人,契之先,湯之始祖相土封閼伯之故地,因其故國而代之。」〕遷實沈于大夏,主參,〔【集解】服虔曰:「大夏在汾澮之閒,主祀參星。」杜預曰「大夏,今晉陽縣。」〕唐人是因,服事夏、商,〔【集解】賈逵曰:「唐人謂陶唐氏之胤劉累事夏孔甲,封於大夏,因實沈之國,子孫服事夏、商也。」【正義】括地志云:「故唐城在絳州翼城縣西二十里。徐才宗國都城記云『唐國,帝堯之裔子所封。春秋云「夏孔甲時有堯苗冑劉累者,以豢龍事孔甲,夏后嘉之,賜曰御龍氏,以更豕韋之後。龍一雌死,潛醢之以食夏后。既而使求之,懼而遷于魯縣」。夏后蓋別封劉累之後于夏之墟,爲唐侯。至周成王時,唐人作亂,成王滅之而封太叔,遷唐人子孫于杜,謂之杜伯,范氏所云在周爲唐杜氏也』。地記云『唐氏在大夏之墟,屬河東安縣。今在絳城西北一百里有唐城者,以爲唐舊國』。」然則叔虞之封即此地也。〕其季世曰唐叔虞。〔【集解】杜預曰:「唐人之季世,其君曰叔虞。」〕當武王邑姜方娠大叔,夢帝謂己:〔【集解】賈逵曰:「帝,天也。己,武王也。」〕『余命而子曰虞,〔【集解】杜預曰:「取唐君之名。」〕乃與之唐,屬之參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國大叔焉。故參爲晉星。〔集解賈逵曰:「晉主祀參,參爲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爲玄冥師,〔【集解】服虔曰:「金天,少皞也。玄冥,水官也。師,長也。昧爲水官之長。」〕生允格、臺駘。〔【集解】服虔曰:「允格、臺駘,兄弟也。」〕臺駘能業其官,〔【集解】服虔曰:「脩昧之職。」〕宣汾、洮,〔【集解】賈逵曰:「宣猶通也。汾、洮,二水名。」〕障大澤,〔【集解】服虔曰:「陂障其水也。」〕以處太原。〔【集解】服虔曰:「太原,汾水名。」杜預曰:「太原,晉陽也,臺駘之所居者。」〕帝用嘉之,國之汾川。〔【集解】服虔曰:「帝顓頊也。」〕沈、姒、蓐、黃實守其祀。〔【集解】賈逵曰:「四國臺駘之後也。」〕今晉主汾川而滅之。〔【集解】賈逵曰:「滅四國。」〕由是觀之,則臺駘,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之菑禜之;〔集解服虔曰:「禜爲營,攢用幣也。若有水旱,則禜祭山川之神以祈福也。」〕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不時禜之;若君疾,飲食哀樂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嚮曰:「善,博物君子也!」厚爲之禮於子產。

二十七年夏,鄭簡公朝晉。冬,畏楚靈王之彊,又朝楚,子產從。二十八年,鄭君病,使子產會諸侯,與楚靈王盟於申,誅齊慶封。

三十六年,簡公卒,子定公寧立。秋,定公朝晉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而自立,爲平王。欲行德諸侯。歸靈王所侵鄭地于鄭。

四年,晉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產謂韓宣子曰:「爲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鄭火,公欲禳之。子產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來奔。十年,太子建與晉謀襲鄭。鄭殺建,建子勝奔吳。

十一年,定公如晉。晉與鄭謀,誅周亂臣,入敬王于周。〔【索隱】王避弟子朝之亂出居狄泉,在昭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晉、鄭入之。經曰「天王入于成周」是也。〕

十三年,定公卒,子獻公蠆立。獻公十三年卒,子聲公勝立。當是時,晉六卿彊,侵奪鄭,鄭遂弱。

聲公五年,鄭相子產卒,〔【正義】括地志云:「子產墓在新鄭縣西南三十五里。酈元注水經云『子產墓在潩水上,累石爲方墳,墳東北向鄭城,杜預云言不忘本』。」〕鄭人皆哭泣,悲之如亡親戚。子產者,鄭成公少子也。爲人仁愛人,事君忠厚。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云。及聞子產死,孔子爲泣曰:「古之遺愛也!」〔【集解】賈逵曰:「愛,惠也。」杜預曰:「子產見愛,有古人遺風也。」〕

八年,晉范、中行氏反晉,告急於鄭,鄭救之。晉伐鄭,敗鄭軍於鐵。〔【集解】杜預曰:「戚城南鐵丘。」【正義】括地志云:「鐵丘在滑州衛南縣東南十五里。」〕

十四年,宋景公滅曹。二十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常相於齊。二十二年,楚惠王滅陳。孔子卒。

三十六年,晉知伯伐鄭,取九邑。

三十七年,聲公卒,子哀公易立。〔【集解】年表云三十八年。〕哀公八年,鄭人弒哀公而立聲公弟丑,是爲共公。共公三年,三晉滅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韓武子伐鄭,殺幽公。鄭人立幽公弟駘,是爲繻公。〔【集解】年表云鄭立幽公子駘繻。或作「繚」。〕

繻公十五年,韓景侯伐鄭,取雍丘。鄭城京。

十六年,鄭伐韓,敗韓兵於負黍。〔【集解】徐廣曰:「在陽城。」【正義】括地志云:「負黍亭在洛州陽城縣西南三十五里,故周邑也。」〕二十年,韓、趙、魏列爲諸侯。二十三年,鄭圍韓之陽翟。

二十五年,鄭君殺其相子陽。二十七,子陽之黨共弒繻公駘而立幽公弟乙爲君,是爲鄭君。〔【集解】徐廣曰:「一本云『立幽公弟乙陽爲君,是爲康公』。六國年表云立幽公子駘,又以鄭君陽爲鄭康公乙。班固云『鄭康公乙爲韓所滅』。」〕

鄭君乙立二年,鄭負黍反,復歸韓。十一年,韓伐鄭,取陽城。

二十一年,韓哀侯滅鄭,并其國。

太史公曰:語有之,「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雖以劫殺鄭子內厲公,厲公終背而殺之,此與晉之里克何異?守節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齊。變所從來,亦多故矣!

【索隱述贊】厲王之子,得封於鄭。代職司徒,緇衣在詠。虢、鄶獻邑,祭祝專命。莊既犯王,厲亦奔命。居櫟克入,夢蘭毓慶。伯服生囚,叔瞻尸聘。釐、簡之後,公室不競。負黍雖還,韓哀日盛。

字數:8295,最後更新時間:2021-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