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書卷一百六十四
    1. 列傳第八十九
      1. 歸崇敬【登 融】 奚陟 崔衍 盧景亮【王源中】 薛苹【膺】 衞次公【洙】 薛戎【放】 胡証 丁公著 崔弘禮 崔玄亮王質 殷侑【盈孫】 王彥威

唐書卷一百六十四


列傳第八十九


歸崇敬【登 融】 奚陟 崔衍 盧景亮【王源中】 薛苹【膺】 衞次公【洙】 薛戎【放】 胡証 丁公著 崔弘禮 崔玄亮王質 殷侑【盈孫】 王彥威

歸崇敬字正禮,蘇州吳人。治禮家學,多識容典,擢明經。遭父喪,孝聞鄉里。調國子直講。天寶中,舉博通墳典科,對策第一,遷四門博士。有詔舉才可宰百里者,復策高等,授左拾遺。肅宗次靈武,再遷起居郎,贊善大夫、史館脩撰、兼集賢殿校理,脩國史、儀注。以貧求解。歷同州長史、潤州別駕。未幾,有事橋陵、建陵,召還參掌儀典,改主客員外郎,復兼脩撰。

代宗幸陝,召問得失,崇敬極陳:「生人疲敝,當以儉化天下,則國富而兵可用。」時百官朝朔望,皆服袴褶,崇敬非之,建言:「三代逮漢無其制,隋以來,始有服者,事不稽古,宜停。」詔可。又言:「東都太廟不當置木主,按禮,『虞主用桑,練主用栗』,作栗主則瘞桑主,猶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也。東都太廟,本武后所建,以祀諸武,中宗去主存廟,以備行幸遷都之置。且商遷都前八後五,不必每都別立神主也。若曰神主已經奉祀,不得一日而廢,則桑主以虞,至練祭而埋之,明是不然。」時有方士巨彭祖建言:「唐家土德,請以四季月郊祀天地。」詔禮官儒者雜議。崇敬議:「禮以先立秋十八日迎黃靈,祀黃帝黃帝於五行爲土,而火爲母,故火用事之末而祭之,三季月則否。彭祖牽緯候說,事詭不經,不可用。」又議:「五人帝於國家爲前後,無君臣義,天子祭宜毋稱臣,祭而稱臣,於天帝無異。」又「春秋釋奠孔子,祝版皇帝署,北面揖,以爲太重。宜准武王受丹書於師尚父,行東面之禮。」事皆施行。

大曆初,授倉部郎中,充弔祭冊立新羅使。海道風濤,舟幾壞,眾驚,謀以單舸載而免,答曰:「今共舟數十百人,我何忍獨濟哉?」少選,風息。先是,使外國多齎金帛,貿舉所無,崇敬囊槖惟衾衣,東夷傳其清德。還,授國子司業、兼集賢學士。八年,遣祀衡山,未至,而哥舒晃亂廣州,監察御史憚之,請望祀而還,崇敬正色曰:「君命豈有畏邪?」遂往。

皇太子欲臨國學行齒冑禮,崇敬以學與官名皆不正,乃建議:

古天子學曰辟雍。以制言之,壅水環繚如璧然;以誼言之,以禮樂明和天下云爾。在禮爲澤宮,故前世或曰璧池,或曰璧沼,亦言學省。漢光武立明堂、辟雍、靈臺,號「三雍宮」。晉武帝臨辟雍,行鄉飲酒禮,別立國子學,以殊士庶。永嘉南遷,唯有國子學。隋大業中,更名國子監。今聲明之盛,辟雍獨闕,請以國子監爲辟雍省。祭酒、司業之名,非學官所宜。業者,栒簴大版,今學不教樂,於義無當。請以祭酒爲太師氏,位三品;司業爲左師、右師,位四品。

近世明經,不課其義,先取帖經,顓門廢業,傳受義絕。請以禮記左氏春秋爲大經,周官、儀禮、毛詩爲中經,尚書、周易爲小經,各置博士一員。公羊、穀梁春秋共準一中經,通置博士一員。博士兼通孝經、論語,依章疏講解。德行純絜、文詞雅正、形容莊重可爲師表者,委四品以上各舉所知,在外給傳,七十者安車蒲輪敦遣。國子、太學、四門三館,各立五經博士,品秩、生徒有差。舊博士、助教、直講、經直、律館算館助教,請皆罷。

教授法。學生謁師,贄用腶脩一束,酒一壺,衫布一裁,色如師所服。師出中門,延入與坐,割脩𣂏酒,三爵止。乃發篋出經,摳衣前請,師爲說經大略,然後就室,朝晡請益。師二時堂上訓授道義,示以文行忠信、孝悌睦友。旬省,月試,時考,歲貢,視生徒及第多少爲博士考課上下。有不率教者,檟楚之,國子移禮部,爲太學生;太學又不變,徙之四門;四門不變,徙本州之學;復不變,繇役如初,終身不齒。雖率教,九年學不成者,亦歸之本州。

禮部考試法。請罷帖經。於所習經問大義二十而得十八,論語、孝經十得八,爲通;策三道,以本經對,通二爲及第。其孝行聞鄉里者,舉解具言,試日義闕一二,許兼收焉。天下鄉貢如之。習業考試,並以明經爲名,得第授官,與進士同。

有詔尚書省集百官議。皆以習俗久,制度難分明,省禁非外司所宜名,周官世職者稱氏,國學非世官,不得名辟雍省、太師氏。大抵憚改作,故無施行者。

坐史給稟錢不實,貶饒州司馬。德宗立,召還,復拜國子司業,稍遷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充皇太子侍讀,又兼普王元帥參謀,封餘姚郡公。田悅、李納稟命,持節宣慰,稱旨。表歸上冢,寵賜繒帛,儒先以爲榮。遷工部尚書,仍前職。年老,以兵部尚書致仕。卒,年八十八,贈尚書左僕射,謚曰宣。論撰數十篇。

子登。

登字沖之,事繼母篤孝。大曆中,舉孝廉高第。貞元初,策賢良,爲右拾遺。裴延齡得幸,德宗欲遂以相,右補闕熊執易疏論之,以示登,登動容曰:「願竄吾名,雷霆之下,君難獨處。」故同列有所諫正,輒聯署無所回諱。轉右補闕、起居舍人,凡十五年,僚類有出其下而進趨,自喜得顯官,惟登與右拾遺蔣武退然遠權勢,終不以淹晚概懷。遷兵部員外郎。

順宗爲皇太子,登父子侍讀,及即位,以東宮恩超拜給事中,遷工部侍郎,復爲皇太子、諸王侍讀,獻龍樓箴以諷。徙左散騎常侍,入謝,憲宗問政所先,登知帝睿而果于斷,勸順納諫爭,內外傳爲讜言。後判國子祭酒事,進工部尚書,累封長洲縣男。卒,年六十七,贈太子少師,謚曰憲。

登性溫恕,家僮爲馬所踶,笞折馬足,登知,不加責。有遺金石不死藥者,紿曰已嘗,及登服幾死,訊之,乃未之嘗,人皆爲怒,而登不爲慍。常慕陵象先爲人,世亦許其類云。

子融。

融字章之,元和中,及進士第,累遷左拾遺。事文宗爲翰林學士,進至戶部侍郎。開成初,拜御史中丞。湖南觀察使盧周仁以南方屢火,取羨錢億萬進京師。融劾奏:「天下一家,中外之財皆陛下府庫,周仁陳小利,假異端,公違詔書,徇私希恩。恐海內效之,因緣漁刻,生人受弊,罪始周仁。請重責,還所進,代貧民租入。」詔不從,置錢河陰院以虞水旱。

初,戶部員外郎盧元中、左司員外郎判戶部案姚康受平糴官秦季元絹六千匹,貸乾沒錢八千萬,俱貶嶺南尉。數年,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子弟受賕三百萬,未入者半。帝問融:「益所犯與盧元中、姚康孰甚?」對曰:「元中等枉失庫錢,益所坐子弟受賄,事異法輕。」故益止貶梧州參軍。融遷京兆尹,李固言爲相,惡之,徙祕書監。固言罷,擢權知兵部侍郎。歲間,出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徙東川。還,歷兵部尚書,累封晉陵郡公。

會昌後,儒臣少,朝廷禮典多本融議。辭疾,以太子少傅分司東都。大中七年,卒,贈尚書左僕射。

奚陟字殷卿,其先自譙亳西徙,故爲京兆人。少篤志,通群書。大曆末,擢進士、文辭清麗科,授弘文館校書郎。德宗立,諫議大夫崔河圖持節使吐蕃,表陟自副,以親老辭不拜。楊炎輔政,召授左拾遺。居親喪,毀瘠過禮。朱泚反,走間道及車駕于興元,拜起居郎、翰林學士,不就職。賊平,改太子司議郎,歷金部、吏部員外。會左右丞缺,轉左司郎中。

貞元八年,遷中書舍人。於是江南、淮西皆大水,詔陟勞問循尉,所至人人便安。中書史倚宰相勢,常姑息,獨陟遇之無假借。先是,右省雜給視職田稟,主事與拾遺等,陟以奉稍爲率,由是吏官有差。中書令李晟有紙筆猥料積于省,它日以遺舍人,而雜事舍人常私有之,陟均舍寮無厚薄。雖細務,皆身親其勞,久益彊力,人以爲難。

遷刑部侍郎。京兆尹李充有美政,裴延齡惡之,誣劾充比陸贄,數遺金帛,當抵罪,又乾沒京兆錢六十八萬緡,請付比部鈎校。時郎中崔元翰怨贄,揣延齡指,逮繫搒掠甚急,內以險文。陟持平無所上下,具獄上,且言「京兆錢給縣館傳,餘以度支符用度略盡」。充既免,元翰不得意,以恚死。

陟尋知吏部選事,遷侍郎。銓綜平允,時謂與李朝隱略等,不能擿發清明如裴行儉、盧從愿也。十五年,病癰,帝遣醫療視,敕曰:「陟,賢臣,爲我善治之。」卒,年五十五,贈禮部尚書。

陟少自厎厲,著名節。常薦權德輿爲起居舍人知制誥,楊於陵爲郎中,其後皆有名。

子敬玄,位左補闕。

崔衍字著,深州安平人。

父倫,字敍,居父喪,跣護柩行千里,道路爲流涕,廬冢彌年。服除,及進士第,歷吏部員外郎。安祿山反,陷于賊,不汙僞官,使子弟間表賊事。賊平,下遷晉州長史。李齊物訟其忠,授長安令,封武邑縣男。寶應二年,以右庶子使吐蕃,虜背約,留二歲,執倫至涇州,逼爲書約城中降,倫不從,更囚邏娑城,閱六歲,終不屈,乃許還。代宗見之,爲感動嗚咽。即具陳虜情僞、山川險易,指畫帝前,人服其詳。遷尚書左丞,以疾改太子賓客。卒,年七十一,贈工部尚書,謚曰敬。

衍,天寶末擢明經,調富平尉。繼母李不慈,倫自吐蕃歸,李弊衣以見,問故,曰:「衍不吾給。」倫怒,召衍,將袒而鞭之,衍涕泣無所陳。倫弟殷趨白:「衍所稟舉送夫人所,尚何云!」倫悟,繇是譖無入。調清源令,勸民力田,懷附流亡,觀察使馬燧表其能,徙美原。父卒,事李益謹,歲爲李子郃償負不勝計,故官刺史,妻子僅免飢寒。

歷蘇、虢二州。虢居陝、華間,而賦數倍入,衍白太重。裴延齡領度支,方聚斂,私謂衍:「前刺史無發明,公當止。」衍不聽,復奏:「州部多巖田,又郵傳劇道,屬歲無秋,民舉流亡,不蠲減租額,人無生理。臣見長吏之患,在因循不以聞,不患陛下不憂卹也;患申請不實,不患朝廷不矜貸也。陛下拔臣大州,寧欲視民困而顧望不言哉?」德宗公其言,爲詔度支減賦。遷宣歙池觀察使,簡靜爲百姓所懷。幕府奏聘皆有名士,後多顯于時。卒,年六十九,贈工部尚書。衍儉約畏法,室無妾媵,祿稍周於親族,葬埋嫁娶,倚以濟者數十家。及卒,不能蕆喪,表諸朝,賜賻帛三百段,米粟稱之。

先是,天下以進奉結主恩,州藏耗竭,韋皋、劉贊、裴肅爲之倡。贊死,衍代之。舊貢金錫凡十八品,皆倍直市于州,民匱,多逃去,衍至,蠲革之。居十年,嗇用度,府庫充衍。及穆贊代州,以錢四十萬緡假民賦,故雖旱,人不流捐,由衍蓄積有素也。路應爲觀察使,以衍有惠在民,言狀,元和元年,詔書褒美,賜一子官云。謚曰懿。

盧景亮字長晦,幽州范陽人。少孤,學無不覽。第進士、宏辭,授祕書郎。張延賞節度荊南,表爲枝江尉,掌書記。入遷右補闕。朱泚反,景亮勸德宗曰:「陛下罪己不至,則感人不深。」帝然之。景亮志義崒然,多激發,與穆質同在諫爭地,書數上,鯁毅無所回。宰相李泌劾景亮等嘗眾會,漏所上語言,引善在己,即有惡歸之君。帝怒,貶爲朗州司馬,質亦斥去,廢抑二十年。至憲宗時,由和州別駕召還,再遷中書舍人。

景亮善屬文,根於忠仁,有經國志,嘗謂:「人君足食足兵而又得士,天下可爲也。」乃興軒、頊以來至唐,剟治道之要,著書上下篇,號三足記。又作答問,言輓運大較及陳西戎利害,切指當世。公卿伏其達古今云。元和初卒,贈禮部侍郎。

憲宗時,以直諫知名者,又有王源中,字正蒙。擢進士、宏辭,累遷左補闕。是時,中官領禁兵,數亂法,捕臺府吏屬繫軍中。源中上言:「臺憲者,紀綱地,府縣責成之所。設吏有罪,宜歸有司,無令北軍亂南衙,麾下重於仗內。」帝納之。累轉戶部郎中、侍郎,擢翰林學士,進承旨學士。

源中嗜酒,帝召之,醉不能見。及寤,憂其慢,不悔不得進也。他日,又如之,遂失帝意。以疾自言,出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入拜刑部侍郎。未幾,領天平節度使。開成三年卒,贈尚書右僕射。

源中澹名利,率身治人,約而簡,當時咨美。

薛苹,河中寶鼎人。七世祖道實,爲隋禮部尚書。父順爲奉天尉,與楊國忠有舊,及用事,將引之,輒謝絕。

苹以吏最拜長安令,歷虢州刺史。憲宗時,奏最,擢湖南觀察使,徙浙東,以治行遷浙西,加御史大夫,累封河東郡公。所居守法度,務在安人。治身觳薄,所衣綠袍更十年,至緋衣乃易。居三鎮,聲樂不聞于家,所得祿,即分散親屬故人,而無餘藏。除左散騎常侍,年七十致仕。是時有年過苹不肯去,故論者高苹。居四年,卒,贈工部尚書,謚曰宣。苹於文章中長於詩。

兄芳,有器幹;萊與莘,其母代宗從母也,以外戚奉朝請,皆贊善大夫。

苹子膺,大和初,爲右補闕內供奉。其弟齊佐興元李絳幕府,絳遇害,齊死于難。膺聞,不及請,馳赴之,哀甚,聞者垂泣。後歷工部員外郎。

衞次公字從周,河中河東人。舉進士,禮部侍郎潘炎異之,曰:「國器也。」高其第。調渭南尉。嚴震在興元,辟佐其府。累遷殿中侍御史。貞元中,擢左補闕、翰林學士。德宗崩,與鄭絪皆召至金鑾殿。時皇太子久疾,禁中或傳更議所立,眾失色。次公曰:「太子雖久疾,冢嫡也,內外係心久矣。必不得已,宜立廣陵王。」絪隨贊之,議乃定。

順宗立,王叔文等用事,輕弄威柄,次公與絪多所持正。知禮部貢舉,斥華取實,不爲權力侵橈。由中書舍人充史館脩撰,改兵部侍郎。絪以宰相罷,坐與善,下除太子賓客。久乃爲陝、虢州觀察使,蠲橫租錢歲三百萬。復入爲兵部侍郎。故英公李勣、大理卿徐有功之孫,皆以負不得調,次公召見曰:「子之祖,勳在王府,寧限常格乎?」即優補而遣。進尚書左丞。時方討蔡,數建請罷兵,帝將相之,制稾具而蔡捷書至,乃追止。以檢校工部尚書爲淮南節度使。久之,召還,道病卒,年六十六,贈太子少傅,謚曰敬。

次公本善琴,方未顯時,京兆尹李齊運使子與游,請授之法,次公拒絕,因終身不復鼓。其節尚終始完潔。

子洙,舉進士,尚臨真公主,檢校祕書少監、駙馬都尉。文宗曰:「洙起名家,以文進,宜諫官寵之。」乃爲左拾遺,歷義成節度使。咸通中卒。

薛戎字元夫,河中寶鼎人。客毗陵陽羨山,年四十餘不仕。江西觀察使李衡辟署幕府,三返乃肯應。故宰相齊映代衡,奏留之,府罷,復歸陽羨。福建觀察使柳冕辟佐其府。先是,馬揔佐鄭滑府,監軍宦人誣劾之,貶泉州別駕。冕欲除揔以附倖家,即使戎攝刺史,按置其罪。戎曰:「以是待我耶?我始不願仕,正謂此爾!」不肯從,還白其狀。冕怒,據案引戎入,戎叱引者曰:「見賓客乃爾乎?」由東廂進。冕度未可屈,揖而去,囚之它館,環兵脅辱之,累月,戎終不爲屈。淮南節度使杜佑聞之,書責冕,會冕亦病死,得解,自放江湖間。

復爲藩府交奏,稍遷河南令。吐突承璀討鎮州,所過吏迎廷畏不及,治道前驅,惟戎境內按故無所治迓。留府卒犯令者,縛置獄,留守怒,遣將略出之,不與。累遷浙東觀察使,所部州觸酒禁者罪當死,橘未貢先鬻者死,戎㢮其禁。卒治下,年七十五,贈左散騎常侍。

戎爲吏,不尚約束詭名譽,其有善,歸之所部,故居官時無灼灼可驚者,已罷則懷之。悉奉稟賙濟內外親,無疏遠皆歸之,既病,以所有分遺之曰:「吾死矣,可持爲歸資!」眾皆哭而去。

弟放,端厚寡言。第進士,擢累兵部郎中。穆宗爲太子,拜侍讀,及即位,參贊機命。帝謂曰:「小子新立,懼不克荷,先生宜相,以輔不逮。」放叩頭曰:「臣庸淺,不足塵大任,自有賢能處之。」帝美其誠,進工部侍郎、集賢學士,寵待尤至。改刑部侍郎。

帝嘗問:「朕欲學經與史,何先?」放曰:「六經者,聖人之言,孔子所發明,天人之極也。史記道成敗得失,亦足以鑒,然謬於是非,非六經比。」帝曰:「吾聞學者白首不能通一經,安得其要乎?」對曰:「論語,六經之菁華也;孝經,人倫之本也。漢時論語首立於學官。光武令虎賁士皆習孝經,玄宗爲注訓,蓋人知孝慈,則氣感和樂也。」帝曰:「聖人以孝爲至德要道,信然。」終江西觀察使,謚曰簡。

胡証字啟中,河中河東人。舉進士第,渾瑊美其才,又以鄉府奏寘幕下。繇殿中侍御史爲韶州刺史,以母老辭,爲太子舍人。更從襄陽于頔,署掌書記。入爲戶部郎中。田弘正以魏博內屬,請使自副,詔兼御史中丞,爲弘正副使。入遷諫議大夫。

元和九年,党項屢擾邊,而單于都護府累更武將,職事廢,証以儒而勇選拜振武軍節度使。道河中,時趙宗儒爲帥,以州民入謁,里人榮之。居四年,召任金吾大將軍,又充京西、京北巡邊使。

太和公主降回鶻,以檢校工部尚書爲和親使。舊制,行人有私覿禮,縣官不能具,召富人子納貲於使而命之官。証請儉受省費,以絕鬻官之濫。次漠南,虜人欲屈脅之,且言使者必易胡服,又欲主便道疾驅者,証固不從,以唐官儀自將,訖不辱命。還,拜工部侍郎,改京兆尹、左散騎常侍。寶曆初,以戶部尚書判度支,固辭,拜嶺南節度使。卒,年七十一,贈尚書右僕射。

廣有舶貝奇寶,証厚殖財自奉,養奴數百人,營第脩行里,彌亙閭陌,車服器用珍侈,遂號京師高訾。素與賈餗善,李訓敗,衞軍利其財,聲言餗匿其家,爭入剽劫,執其子溵內左軍,至斬以徇。

証旅力絕人。晉公裴度未顯時,羸服私飲,爲武士所窘,証聞,突入坐客上,引觥三釂,客皆失色。因取鐵燈檠,摘枝葉,擽合其跗,橫膝上,謂客曰:「我欲爲酒令,飲不釂者,以此擊之。」眾唯唯。証一飲輒數升,次授客,客流離盤杓不能盡,証欲擊之,諸惡少叩頭請去,証悉驅出。故時人稱其俠。

丁公著字平子,蘇州吳人。三歲喪母。甫七歲,見鄰媼抱子,哀感不肯食,請於父緒,願絕粒學老子道,父聽之。稍長,父勉敕就學,舉明經高第,授集賢校書郎,不滿秩輒去,侍養于家。父喪,負土作冢,貌力癯惙,見者憂其死孝。觀察使薛苹表上至行,詔刺史弔問,賜粟帛,旌闕其閭。淮南節度使李吉甫表授太子文學,兼集賢校理。會入輔政,擢爲右補闕,遷直學士,充皇太子、諸王侍讀,因著太子諸王訓十篇。

穆宗立,未聽政,召居禁中,條詢治理,且許以相。公著陳讓牢切,乃擢給事中,遷工部侍郎,知吏部選事。公著內知帝欲進用,故辭疾求外,遷授浙西觀察使,徙爲河南尹,治以清靜聞。四遷禮部尚書、翰林侍講學士。長慶中,浙東災癘,拜觀察使,詔賜米七萬斛,使賑饑捐。久之,入爲太常卿。大和中,以病丐身還鄉里,卒,年六十四,贈尚書右僕射。

公著清約守道,每進一官,輒憂見顏間。四十喪妻,終身不畜妾。及卒,天下惜之。

崔弘禮字從周,系出博陵,北齊左僕射懷遠六世孫。磊磊有大志,通兵略。過宣武,從劉玄佐獵夷門,玄佐酒酣,顧曰:「崔生獨不知此樂邪?」弘禮笑曰:「我固喜武,請爲公歡。」玄佐臂鷹與弘禮馳逐,急緩在手,一軍驚曰:「安得此奇客?」玄佐大悅,欲留之,固辭,厚爲資餉。至京師,所善李觀病且死,弘禮殫褚爲治喪,葬畢乃去。

乃進士第,平判異等。靈武李欒表爲判官,以親老不應,更署東都留守呂元膺參謀。時天子討蔡,李師道謀襲洛,脅沮朝廷以釋蔡危。弘禮爲箝揣賊情,部分設張,東都卒無患。遷留守判官,擢忻、汾二州刺史。田弘正請朝,表弘禮徙衞州,兼魏博節度副使。伐李師道,弘正多所咨逮。還魏博,又表爲相州刺史。

長慶初,張弘靖鎮幽州,詔弘禮往副,未及行,軍亂,改絳州刺史。李㝏反于汴,詔徙河南尹,倚以捍賊。遷河陽節度使,治河內秦渠,溉田千頃,歲收八萬斛。徙華州刺史,改天平節度使。

李同捷叛,與李聽合師討之。至濮州,大將李萬瑀、劉寀擁兵自固,弘禮表萬瑀守沂州,寀守黃州,奪其兵,擊賊禹城,破之,獲鎧裝數十萬。時徐泗節度使王智興檄兗、海、鄆、曹、淄、青當徐道者出車五千乘,轉粟饋軍,弘禮度道遠,乃自兗開盲山故渠,自黃隊抵青丘,師人大濟。李祐以鄭滑兵三千入齊而潰,弘禮悉斬之,爲出鄆兵二千,祐遂大破賊,尸藉十餘里,祐望鄆拜曰:「活我者崔公也!」加檢校尚書左僕射,徙東都留守。召還,以病自乞,改刑部尚書,復爲留守。卒,年六十五,贈司空。

弘禮短於治民,少愛利,晚頗務多積,素議訿之。

崔玄亮字晦叔,礠州昭義人。貞元初,擢進士第,累署諸鎮幕府。父喪,客高郵,臥苫終制,地下濕,因得痺病,不樂進取。元和初,召爲監察御史,累轉駕部員外郎。清慎介特,澹如也。稍遷密、歙二州刺史。歙人馬牛生駒犢,官籍蹄噭,故吏得爲姦,玄亮焚其籍,一不問。民山處,輸租者苦之,下令許計斛輸錢,民賴其利。歷湖、曹二州,辭曹不拜。大和四年,繇太常少卿改諫議大夫,朝廷推爲宿望,拜右散騎常侍。每遷官,輒讓形於色。

鄭注構宋申錫,捕逮倉卒,內外震駭。玄亮率諫官叩延英苦諍,反復數百言,文宗未諭,玄亮置笏在陛曰:「孟軻有言:眾人皆曰殺之,未可也;卿大夫皆曰殺之,未可也;天下皆曰殺之,然後察之,乃寘於法。今殺一凡庶,當稽典律,況欲誅宰相乎?臣爲陛下惜天下法,不爲申錫言也。」俯伏流涕,帝感悟,眾亦服其不橈,繇此名重朝廷。

頃之,移疾歸東都,召爲虢州刺史。卒,年六十六,贈禮部尚書。

玄亮晚好黃、老清靜術,故所居官未久輒去。遺言:「山東士人利便近,皆葬兩都,吾族未嘗遷,當歸葬滏陽,正首丘之義。」諸子如命。

王質字華卿。五世祖通爲隋大儒。質少孤,客壽春,力耕以養母。講學不倦,諸生從授業者甚眾。年逾四十,偃蹇無進取意,姻友苦勸以仕,乃舉進士,中甲科。繇祕書省正字累佐帥府,五遷侍御史,繇山南西道節度副使再轉諫議大夫。宋申錫之得罪,質與諫官伏閤,文宗開延英召見,泣涕陳諫,帝稍寤,申錫得不死。爲宦豎所惡,出虢州刺史。李德裕素器之,擢給事中、河南尹,徙宣歙觀察使。卒,年六十八,贈左散騎常侍,謚曰定。

質清白畏慎,爲政必先究風俗,所至有惠愛。雖與德裕厚善,而中立自將,不爲黨。奏署幕府者,若河東裴夷直、天水趙晢、隴西李行方、梁國劉蕡,皆一時選云。

殷侑,陳州人。幼有志於學,不治貲產。長通經術,以講道爲娛。貞元末,及五經第,其學長於禮,擢太常博士。元和八年,回鶻請和親,朝廷以仰費廣劇,欲紓以期。詔侑、宗正少卿李孝誠使回鶻,可汗驕甚,盛陳甲兵,欲臣使者,侑不爲屈。已傳命,虜責其倨,宣言欲留不遣,眾色怖,侑徐曰:「可汗,唐婿,欲坐屈使者拜,乃可汗無禮,非使臣倨也。」虜憚其言,不敢逼。還,遷虞部員外郎。

王承宗叛,遣侑招諭,承宗聽命。進諫議大夫。侑論朝廷治亂得失,前後凡八十四通,以語切,出爲桂管觀察使。寶曆元年,徙江西。所至以絜廉稱。入爲衞尉卿。

文宗即位,李同捷叛,而王廷湊陰爲脣齒,兵久不解,詔五品以上官議尚書省。帝銳欲討賊,羣臣無敢異論者,獨侑請舍廷湊而專事同捷,且言:「願以宗社安危爲計,善師攻心爲武,含垢安人爲遠圖,網漏吞舟爲至誡。」帝不納,然內嘉尚。

同捷平,以侑嘗爲滄州行軍司馬,遂拜義昌軍節度使。於時痍荒之餘,骸骨蔽野,墟里生荊棘,侑單身之官,安足粗淡,與下共勞苦,以仁惠爲治。歲中,流戶襁屬而還,遂爲營田,丐耕牛三萬,詔度支賜帛四萬匹佐其市。初,州兵三萬,仰稟度支,侑始至一歲,自以賦入贍其半,二歲則周用,乃奏罷度支所賜。戶口滋饒,廥儲盈腐,上下便安,請立石紀政。以勞加檢校吏部尚書。

六年,徙天平節度。自李師道亂,朝廷雖析三鎮,然務安反側,賦入盡爲軍貲,無輸王府者。侑以餉軍有贏,當上送官,乃裁制經費,歲以錢十五萬緡、粟五萬石歸有司。加檢校尚書右僕射。御史大夫溫造劾侑違制,擅賦斂民爲無名之獻,詔以庾承宣代還。會濮州掾崔元武受吏賕,又率屬邑奉錢,增私馬估售官,疊三罪計絹百二十匹。大理以入私馬一重,削三官,刑部覆訊當流,未決。侑奏:「三犯不同,坐所重。律,頻贓者累論。元武犯皆枉法,當死。」詔用覆訊,流元武賀州。帝嘉侑守法,進刑部尚書,以造所奏不直,復用爲天平節度。

開成元年,再召爲刑部尚書。時李訓、鄭注已誅,帝問侑治安術,侑言:「朝廷宜任耆德,毋輕用新進。」帝善之,賜綵三百匹。初,鹽鐵度支使屬官悉得以罪人繫在所獄,或私置牢院,而州縣不聞知,歲千百數,不時決。侑奏許州縣糾列所繫,申本道觀察使,并具獄上聞。許之,賜黃金十斤,以酬直言。

涇原節度使朱叔夜坐侵牟士卒,贓數萬,家畜兵器,罷爲左武衞大將軍,侑薄其罪,天子由是疏之,賜叔夜死,出侑爲山南東道節度使。坐減兵不先論啟,左遷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俄領忠武節度。卒,年七十二,贈司空。

侑以經術進,臨事銳敏,有彊直名,晚節內冀台輔,稍務交結,而素望少衰云。

孫盈孫。

盈孫,廣明初,爲成都諸曹參軍。僖宗至蜀,聞有禮學,擢太常博士。光啟三年,帝將還京,而七廟焚殘,告享無所。盈孫白宰相:「始乘輿西,有司盡載神主以行,至鄠,悉爲盜奪。今天子還宮,宜前具其禮。」宰相建言,脩復宗廟,功費廣,請與禮官議。時佗博士不在,獨盈孫從,議曰:「故廟十一室,二十三楹,楹十一梁,垣墉廣袤稱之。今朝廷多難,宜少變禮。按至德時作神主長安殿,饗告如宗廟,廟成乃祔。今正衙外無它殿,伏聞詔旨以少府監寓太廟,請因增完爲十一室,其三太后廟,權舍西南夾廡,須廟成議遷。」詔可。自是神主、樂縣,皆所創定,舊學禮家當其議。

龍紀元年,昭宗郊祠,兩中尉及樞密皆以宰相服侍上。盈孫奏言:「先世典令,無內官朝服侍祠。必欲之,當隨所攝資品,雖無援據,猶免僭逼。」詔可。時喪亂後,制度彫紊,追補容典,皆盈孫折衷焉。終大理卿,贈吏部尚書。

王彥威,其先出太原。少孤,家無貲,自力於學。舉明經甲科,淹識古今典禮,未得調,求爲太常散吏,卿知其經生,補檢討官。彥威采獲隋以來下訖唐凡禮沿革,皆條次彙分,號元和新禮,上之。有詔拜博士。

憲宗以正月崩,有司議葬用十二月下宿,彥威建言:「天子之葬七月,春秋之義,志崩不志葬,必其時也。舉天下葬一人,故過期不葬則譏之。高祖、中宗葬皆六月,太宗四月,高宗九月,睿、代二宗皆五月,德宗十月,順宗七月,惟玄、肅二宗皆十二月,有爲爲之,非常典也。且葬畢而虞,虞而卒哭,卒哭而祔,皆卜日。今葬卜歲暮,則畢祔在明年正月,是改元慶賜皆廢矣。」有詔更用五月。

淮南李夷簡上言:「大行皇帝功高宜稱祖。」穆宗下其議,彥威奏:「古者始封爲太祖,由太祖而降,則又祖有功,宗有德。故夏人祖顓頊而宗禹,商人祖契而宗湯,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魏、晉而下,務欲推美,自始祖外並建列祖之議,叔世亂象,不可以爲訓。唐本禮,以景皇帝爲太祖,祖神堯而宗太宗,自高宗後咸稱宗,以爲成法。不然,太宗致升平,玄宗清內難,肅宗收復兩都,皆撥亂反正,猶不稱祖。今當本三代之制,黜魏、晉亂法,大行廟號宜稱宗。」制可。又舊事,祔廟必告于太極殿,然後奉主入廟,既事則已,而有司祔主畢,又還告太極殿。彥威以爲不可,執政怒,坐祝辭誤,奪二季俸,削一階。彥威終不回屈。後累擢司封郎中、弘文館學士、諫議大夫。

李師道既平,其十二州賦法未均,詔彥威爲勘定兩稅使,差量纖悉,人不爲煩。還,兼史館脩撰。

興平民上官興殺人亡命,吏囚其父。興聞,自首請罪。京兆尹杜悰、御史中丞宇文鼎以自歸死免父之囚,可勸風俗,議減死。彥威上言:「殺人者死,百王共守。原而不殺,是教殺人。」有詔貸死,彥威詣宰相據法爭論,下遷河南少尹。俄改司農卿。

李宗閔執政,雅善之,進拜平盧節度使。開成初,召爲戶部侍郎,判度支。彥威於儒學固該邃,亦善吏事,但經總財用,出入米鹽,非所長也。而性剛訐自恃,嘗見文宗,顯奏曰:「百口家知有歲計,而軍用一切可不謹邪?臣按見財,量入以爲出,隨色占費,終歲用之,無毫釐差。假令臣一旦迷愚,欲自欺沒,亦不可得。」因上占額圖。又言:「至德訖元和,天下觀察者十,節度者二十有九,防禦者四,經略者三,大都通邑皆有兵,最凡八十餘萬。長慶籍戶三百五十萬,而兵乃九十九萬,率三戶資一兵。今舉天下之入,歲三千五百萬,上供者三之一,又三之二則衣賜仰給焉。自留州留使外,餘四十萬眾,皆仰度支。」又爲供軍圖上之。彥威雖自謂楗柅姦冒,著定其費,於利害無益也。

始,神策軍多以稟縑於度支取直,吏私增賈厚給之,經用益耗,開成初,有詔禁止。時宦者仇士良、魚弘志方用事,彥威乃奏復與直,悅媚士良等。又効王播貢羨贏以冀速進。會邊兵訴所賜不時,縑皆敝惡,攝吏送臺獄,而彥威視事自如,及詔停務,始惶恐就第。貶衞尉卿。

俄檢校禮部尚書,爲忠武節度使,毀山房三千餘所,盜無所容。徙節宣武,封北海縣子。性彊敏,善著書,頗行于時。卒,贈尚書右僕射,謚曰靖。

贊曰:韓愈稱:「郡邑通得祀社稷、孔子,獨孔子用王者事,以門人爲配,天子以下,北面拜跪薦祭,禮如親弟子者。句龍、棄以功,孔子則以德,固自有次第。」崇敬乃請東揖,以殺太重。方是時,公卿無韓愈之賢,無有折其非是者。道州刺史薛伯高嘗謂:「夫子稱顏回爲庶幾,其從於陳、蔡者,亦各有號,出於一時,後世坐祀十人以爲哲,豈夫子志哉?」觀七十子之賢,未有加於十人,坐而祀之,始於開元,非特牽於一時之稱號。記曰:「祭,有其舉之,莫敢廢也。」如崇敬誠不知禮,尊君以媚世,歷朝循而不改矣。伯高之語,柳宗元志之於其書,必有辨其妄者。

字數:9102,最後更新時間: